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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生命换学问    热      【字体：小 大】
用生命换学问
作者：未知    文章来源：非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4-10
用生命换学问

    ■吴令华

    武汉大学的马同勋教授寄我一本《武大名人名师讲演录》，其中收有先父吴其昌的几篇讲稿。我正在整理父亲遗著，便急忙展读。第一篇是《民族危机的认识和救国治学的态度》，1932年11月21日在武汉大学讲演。谈到“我们治学的态度”，几行字吸引了我的眼球:

    要有“贡献生命的诚恳”，“‘诚恳’，是一切一切学问的根本态度。无论哪一种学问，我都情愿用我的生命去换这种学问，我就把我整个‘身’和‘心’贡献给这一种学问，我就拼命去做这一种学问，我就真用我的生命去换这一种学问。立了这样一个诚恳真挚忠实的宏愿，学问决计不会不造到最高一层。”

    接着例举几位用生命换取学问的古人：“别人做词，风花雪月的玩艺儿罢了，而纳兰成德抠出心血来换它；朱子注四书，到死的那天，还修改《大学》‘诚意’章；高则诚做《琵琶记》，填到‘吃糠’一句，滚在柴堆里哭得不能起来；王实甫做《西厢记》，到‘西风紧，北雁南飞’，呕吐鲜血晕倒。我举的例，固为不伦不类，但他们都是用整个生命去换他的学业。所以他们能在各个不同的方面，造占各个至高顶峰、永远不朽的地位。做学问第一个根本态度，应该如此。不但做学问，而且同样适用到做人。”

    用生命去换学问！读到这里，我的心为之震撼。且不论宋明先贤，遥想父亲当年，治学做人，无不满含“贡献生命的诚恳”。

    “三·一八”抗议军阀卖国，他举大旗在前，子弹从耳旁飞过，不计个人生死。

    “九·一八”为逼蒋抗日，绝食谒陵，他甘愿奉献全家的性命。

    谈到做学问，他做这次演讲时，正潜心写《金文世族谱》。一部探究上古种姓族源、仅仅十万字的著作，他却写得“苦懑烦悲，不可忍堪”，“自比于屈子哀郢、韩非孤愤之笺注”，前后四年，三度校补，直至积劳住院。

    就是写诗，他也是从生命之深处发出：“寂寞帘扉起暮埃，江城迢递卧荒莱。离离瘦骨媚孤影，劳劳人间滋百哀。忧国不辞身独瘠，忆辽常梦鹤重还。何须金篦苦针炙，沸血胸中自往来。”(《武昌医院中疗肋膜炎》)

    父亲谈到治学态度的第二点是荀子说的“真积力久”，并作出自己的解释：

    “‘真’，一点不虚空；‘积’，一点不放弃；‘力’，一点不躲懒；‘久’，一点不怠息。”

    有了“贡献生命的诚恳”，便要“真积力久”以行之。

    他治学，首先辨清材料的真伪，这是早年就养成的习惯。无锡国学专修馆的同学王蘧常曾笑他：“理学而尚考据，自君始。”而他始终认为做研究的先决条件是将史料作精密的考订，否则捕风捉影，高谈玄虚，必堕入“瞽说”“枵谈”之流；并以此告诫自己的学生。

    为求“真”，他早年就纠正过被朱熹误断而因袭千年的考订，尽管他对朱熹十分推崇。

    他的学问继承了王国维，被时人称为：“王国维的学问，吴其昌得之最多”。但他在研究中常注意网王之漏，匡王之失。

    他首先发现郭沫若对释“汤盘”“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为“兄日辛，父日辛，且日辛”之文，大为赞赏，极力推荐，而又为毛公鼎的年代问题与之激烈争辩。

    他短短不满四十年的生命，从十九岁发表第一篇学术论文算起，治学生涯最多二十一年，后七年又值国家危难关头，个人疾病缠身，而坚持完成了“金文历朔”“金文氏族”“金文兵器”等系列研究，并写下“殷墟书契”、古音韵、田制史、历代边政、宋元明清哲学史等论著一百八十余万字，抗日救国文章数十万字。其勤其力，可以想见。

    他最后的著作是《梁启超》，为了纪念恩师，他以仅存的一点气力，从搜集史料，规划结构，创造体例，起打草稿，虽在发烧吐血之日，亦从不怠息，一口气完成上半部五万余字。写作中坚守负责、确实、认真三义，虽片言只字，未敢稍苟，此时离他辞世仅一个月的时间，真做到了“抠出心血来换它”。父亲是在以生命殉他的事业学问呵！

    父亲曾谆谆告诫学子：“眼光放远一点，不要专看目前”，做学问“像浇花一样，只要你合乎培养的方法，不计近功，不求速效，勿助长，勿揠苗，无厌无怠的一天一天合法灌溉下去，它一定会开出灿烂的花来给你看”，“可是千万不要到汉口九华公司去买绢花来扎上去，以自欺欺人啊！”不要买绢花来扎上去！语重心长，发人深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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