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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哀祭文          【字体:
古代的哀祭文
作者:章明寿    文章来源:轉自網絡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3-19


在古代,人们产生万物皆有灵观念的同时,也就出现了祭祀。当时祭祀天地山川,往往有祝祷性的文字,称作祭文、文或祝文。明徐师曾在《文体明辨序说》中指出:“古之祭祀,止于告而已”,其文并无哀伤之意,与后代的哀祭文是两码事。而专门用来追念哀悼亲友丧葬的文字,古人常用的形式是诗歌。春秋之际,《诗经》中的《凯风》、《葛生》、《黄鸟》、《蓼莪》等哀诗,悲切伤痛,传诵于黄河流域。战国以下,屈原的《九歌》、宋玉的《招魂》、景差的《大招》等祭歌,缠绵悱恻,流播于江汉之滨。到了两汉,又有《薤露》、《蒿里》等挽歌,哀音徐,声绕闾里。所以清代姚鼐在《古文辞类纂序目》中曾说:“哀祭类者,诗有颂,风有黄鸟、二子乘舟,皆其原也。”

古代以散文形式出现的哀祭文,最早见于《尚书》中的《周书·金縢》:

惟尔元孙某,遗厉疾。若尔三王,是有子之责干天,以代某身。

写周武王病笃,周公祷于三王,请以身代,史官纳其祝册于金縢之中。虽仍属于祭天祈祷之词,但毕竟悬念生死,情切骨肉,可视为哀祭散文的萌芽之作。其后,周代统治者为了巩固其宗法礼教制度,特别重视厚葬,王公贵族卿大夫死后,都要在祖庙前举行祭奠仪式,由史官宣读辞,以表彰死者功绩,并确定其谥号。儒家又把此种仪礼伦理化、规范化,使之成为中国封建社会传统礼教的重要组成部分。据《周礼》郑玄注称:“者,累也,累列生时行迹,读之以作。”也就成为古代祭文的早期形式。同时《礼记·曾子问》中还规定“贱不贵,幼不长”,又给它打上了明显的封建等级烙印。最早的,据《檀弓》所载为鲁庄公父、卜国,认为“士之有,自此始也”。但只有记事,而无辞。现存最早的辞,为《左传·哀公十六年》所载鲁哀公的《孔子诔》:

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无自律。

全文虽只短短数语,但词哀情切,体现了“祭奠之楷,宜恭且哀”(明徐师曾《文体明辨》)的抒情特征。因辞必经宣读,其中“呜呼哀哉”的呼号语,就被以后祭文所广泛套用。

两汉之间,扬雄的《元后诔》、杜笃的《大司马吴公诔》、傅毅的《明帝诔》、张衡的《司空陈公诔》、蔡邕的《济北相崔君夫人诔》、卢植的《郦文胜诔》等诔辞先后出现,盛极一时。其体例大致为:“选言录行,传体而颂文,荣始而哀终。论其人也,暖乎若可;道其哀也,凄焉如可伤。”(梁刘勰《文心雕龙·诔碑》)也就是前列小传,记叙死者生平,表示颂扬之意;后写四言辞,称誉死者荣耀,寄托哀悼之思。前者为散体,后者为韵体,从而开两千多年来祭文韵散结合之先例。与此同时,由辞赋派生出来的哀辞、吊文,由颂神式祝辞衍生出来的散体祭文也相继出现。哀、吊两体从文辞上说,要求“情主于伤痛,而辞穷乎爱惜”。(刘勰《文心雕龙·哀吊》)。一般都前有序言,后有韵语,与辞近似。所不同的是早期哀辞“率以施于童弱夭折、不以寿终者”(晋挚虞《文章流别论》)。如曹植的《金瓠哀辞》,悼念他十九岁天折的女儿:

在襁褓而抚育,向孩笑而未言,终年而绝,何见罚于皇天,信吾罪之所招,悲弱子之无。去父母之怀抱,灭微于粪土。

哀痛伤悼之情,溢于言表。吊文则内容广泛,为古代群众性的哀悼文体。如贾谊的《吊屈原文》:

恭承嘉惠兮,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沉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殒厥身。呜呼哀哉兮,逢时不祥。鸾风伏窜兮,鸮翱翔。阘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兮,方正倒植

以屈原自喻,借悲悼屈原面抒发自己受贬冷落的愤懑之情。此外,还有班婕妤的《自悼赋》,吊影自哀顽凄艳,为后来自祭文的滥觞;杜笃的《吊比干文》,仅“敬申吊于比干,寄长怀于尺牍”两个偶句,可算是古代挽联的最初形式了。至于哀悼性的散体祭文,首推汉光武帝的《临吊侯霸诏》:

惟霸积善清洁,视事九年,汉家旧制,丞相拜日,封为列侯。朕以军师暴露,功臣未封,缘忠臣之义,不欲相逾,未及命,然而终。呜呼哀哉!

此为政府文牍。见于私人文翰的,则有曹操的《祭桥公文》:

故太尉桥公,诞敷明德,泛爱博容。国念明训,士思令灵幽体翳,邈哉晞矣。吾以幼年,逮升堂室,特以顽之姿,为大君子所纳。增荣益观,皆由奖助,犹仲尼称不如颜渊,李生之厚叹贾复。士死知己,怀此无忘。又承从容约誓之言:“逝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车过三步,腹痛勿怪。”虽临时戏笑之言,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乎?匪谓灵忿,能贻己疾,旧怀惟顾,念之凄怆。奉命东征,屯次乡里,北望贵土,乃心陵墓。裁致薄奠,公其尚

此为正式以“祭文”命名的开始,内容专以悼念死者为主,且追述“临时戏笑之言”,收尾又使用“尚飨”一词。这种写法,打破了以往常规,逐渐为社会各阶层所使用,而成为后代祭文的基本形式。

魏晋南北朝时期,由于社会思想解放,文学观念加强,哀祭文除为王公贵族歌功颂德之外,也出现了一些悼念骨肉、悲痛身世的至情文字,大大增强了这一文体的抒情气息。这一时期的名篇,诔辞有曹植的《王仲宣诔》、阮籍的《孔子诔》、潘岳的《马督诔》、颜延之的《陶征士诔》等;哀辞有上述曹植的《金瓠哀辞》以及陆机的《吴大司马陆公少女哀辞》等;吊文有衡的《吊张衡文》、王的《吊夷齐文》、李充的《吊嵇中散文》、陆机的《吊魏武帝文》;祭文有王珣的《祭徐聘士文》、陶潜的《自祭文》、王僧达的《祭颜光禄文》、孔稚圭的《祭外兄张长史文》、刘令娴的《祭夫徐悱文》等;还有用辞赋体写的哀悼文,如曹植的《慰子赋》、潘岳的《悼亡赋》、江淹的《伤爱子赋》、信的《哀江南赋》等。在这些各体具备的作品中,与前代相比,亦有所不同。其表现在内容上的,因本期战争迭起,叛篡频见,统治者在夺得权位后,多思正名以自固,故出现了以政府文告形式书写的哀策文。如曹丕的《武帝哀策文》、王珣的《孝武帝哀策文》等,实为古“诔”与哀辞的混合体。而一般知识分子,则感时伤,或托古喻今,对人生表现出更多的消极情绪。如陆机的《吊魏武帝文》:

悲夫!爱有大而必失,恶有甚而必得,知慧不能去其恶,威力不能全其爱,故前识所不用心,而圣人罕言焉。若乃柔情累于外物,留曲念于闺房,亦贤俊所宜废乎

祭吊像曹操这样不可一世的人物,本可慷慨陈词,而本文却低回想象,怅然系之,涂上一层迷惘徬徨的伤感色彩。而表现在形式上的,由于本期骈体垄断文坛,一切文牍书翰,风行六。如梁萧纲的《祭战亡者文》:

降夫既旋,功臣又赏。班荷元勋,苏逢漏网。校尉沾荣,属国蒙奖。独念断魂,长毕灰壤。膏原染刃,委骨埋泉。徒闻自没,辨名传。

可见当时连祭文也骈偶化了。同时祭文的格式也进一步趋于完备。如东晋殷允的《祭徐孺子文》开始为:“惟太元六年龙集荒落冬十月哉生,试守豫章太守君谨遣左右某甲奉清合,一簋单羞,再拜奠汉故聘士豫章徐先生。”具体点明时间、职务、主祭人、祭品以及死者,从此就成为祭典开场白的定格。

唐宋时期,古文运动兴起,骈体形式渐微,散体文字时新。只是由于赋体、骈体接近于诗歌,尚有利于表达感情,所以祭文除散体之外,仍有采取赋体、骈体的。但不管采用何种形式,其内容与体例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其一是本期法简化,议废除,正如徐师曾在《文体明辨》中说的:“古之本为定,而今之惟以寓哀,则不必问其谥之有无,而皆可知之。至于贵贱长幼之节,亦不复论矣。”同时也不再局限于四言,而逐步向骚体、长短句过渡。如韩愈悼念欧阳、柳宗元悼念吕温的文章,既称“诔辞”又称“哀辞”,可见二者基本上已经合流。到了北宋,“南丰(曾巩)、东坡(苏轼)诸老所作,则总谓之哀辞焉”(明吴《文章辨体》),哀辞终于取代了辞的地位。虽然以后在清代小说《红楼梦》里还出现《芙蓉女儿诔》,那不过是作者袭用旧称的游戏之作,已非古的原貌了。其二是吊文范围也逐步扩大,它不仅可以凭吊死者,而且可以凭吊可悲的事物,如唐李华的《吊古战场文》。其三是祭文名称进一步为社会各阶层所广泛运用。此外还出现告、哭、悼、葬、奠、悲等别称。如李商隐的《奠小侄女寄寄文》、柳识的《先生颍阳祠庭献酹文》、富弼的《哭尹舍人文》、陈亮的《告祖考文》等。至于韩愈的《祭鳄鱼文》、白居易的《祭庐山文》、苏轼的《祭城隍神文》,是古代祭神遗风的流传,不应属于祭文之列。

唐宋八大家及其他名家的哀祭佳什,篇帙纷陈,美不胜收。其中以散体称誉于的,有陈子昂的《祭韦府君文》、韩愈的《祭十二郎文》、白居易的《祭浮梁大兄文》、李商隐的《重祭外舅司徒公文》、苏轼的《祭欧阳文忠公文》等,而又首推《祭十二郎文》,此文在内容和写作上均不依旧法。不写十二郎个人事迹,只写早年的困苦家境,成年后的暌违远隔,末尾写噩耗传来时的悲痛哀绝:

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不凭其棺,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不孝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易其有极!

真乃字字血泪,哀感人,曾被誉为“祭文中千年绝调”。以韵文称誉于的,有王的《祭杜康文》、张说的《祭元十郎文》、李翱的《祭韩侍郎文》、欧阳修的《祭石曼卿文》、苏辙的《祭亡兄端明文》等。而又首推《祭石曼卿文》为代表作,此文首先慨叹死者声名之不朽,继悲死者墓道之凄凉,然后追忆过去交往之真挚;从应该忘情达观立论,却以终不能忘情作结,文笔突兀,音节抑扬,写出了作者的无限哀思,亦被誉为千古绝唱。特别是“生而为英,死而为灵”两语,常被后代祭文所引用。南宋末期,民族矛盾尖锐。王炎午于文天被元兵所俘时写的散体《生祭文》,与文殉国后写的韵体《望祭文》,感情壮烈,语言精湛,亦属祭文中的杰作。

当然,从写作风格来对比,唐宋祭文还是各具特色的。唐文以情胜,宋文则以理胜。因唐代碑碣墓志,大量涌现,有关死者升降起居之迹,歌功颂德之词,已被此等文所囊括,祭文所写,多属哀挽之语,更显得情真意切。如前述的《祭十二郎文》,固然洋洋千言,一往情深,就是韩的另一短章《祭君文》,亦复如是:

维年月日,愈谨遣吏皇甫悦以酒肉之,展祭于五官蜀客之柩前:呜呼!君乃至于此,吾复何言?若有鬼神,吾未死,无以妻子为念!呜呼!君其能闻此言否?尚

全文仅六十余字,写来却一字泪,令人不忍卒读。宋代的祭文,则由于受到宋诗议论化的影响,也蒙上了一层议论的轻纱。如王安石的《祭欧阳文忠公文》的起笔: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复天理之溟漠,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

该文本系长篇韵体祭文,却不作缠绵往复语,而从议论入题,称道欧阳修的生平为人,气势豪健,在当时诸文家所作祭文中,也被评居首位。至于李易安的《祭赵湖州文》:“白日正中,叹翁之机捷;坚城自堕,怜杞妇之悲深。”则深刻地概述了对其夫赵明诚的悼念,名为祭文,却偶句双起,对仗工稳,则与宋代已经定型的挽联处于边缘状态了。

元明清三代,为我国祭文写作的持续阶段。虽创新之作不多,但在继承上却成绩著。其中以散体著称的,有王守仁的《瘗旅文》、归有光的《祭外姑文》、钟的《告亡儿肆夏文》、刘大櫆的《祭舅氏文》、袁枚的《祭妹文》、吴汝纶的《祭李文忠公文》,以及鸦片战争时期《浙江府厅县生祭黄冕文》等。如《祭外姑文》:

癸巳之岁,秋冬之交,忽危疾,气息掇掇犹日念母,扶而归宁。疾既大作,又扶以东。沿流二十四里,如不能至。十月庚子,将绝之夕,问侍者日:“二鼓矣。”闻户外风淅淅,曰:“天寒风且作,吾母其不能来乎?吾其不能待乎?”呜呼!颠危困顿、临死垂绝之时,母子之情何如也!

通过已故妻子临死思母细节的描述,以悼念今日岳母故世、子女已先期早的惨痛,高度表现了哀祭文的文学特征。又如《祭妹文》:

呜呼!身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汝既不闻汝言,奠汝又不见汝食。纸灰飞扬,朔风野大,阿兄归矣,犹屡屡回头望汝也。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文中絮絮忆往,簌簌泪下,骨肉情深,肝肠寸断,曾被语文课本多次选读。其中以韵体(或骈体)著称的,有徐渭的《祭少保胡公文》、黄宗羲的《张待轩先生哀辞》、严绳孙的《祭纳兰性德文》、曹寅的《祭郭汝霖先生文》、汪中的《哀盐船文》、梅曾亮的《祭陈石士先生文》等。如《哀盐船文》:

呜呼哀哉!且夫众生乘化,是云天常。妻孥环之,气绝寝床。以死卫上,用登明堂。离而不惩,祀为国殇。兹也无名,又非其命。天乎何罹此冤横?游魂不归,居人心绝。麦饭壶浆,临江呜咽。

此中写盐船失火,众多客商死于非命的惨状,哀凄厉,寄寓了作者无限的同情与伤感,因而也素称名篇。

总之,古代的哀祭文从辞开始,经过哀辞、吊文和祭文的沿革,一直发展到现代白话文的悼词、悼念文章、唁电等,清楚地显示了我国祭文体伴随着社会演变而向前延续和发展的轨迹。看来现有的悼词将与挽诗、挽联鼎足而三,驰骋风行于哀祭文坛,长期葆有其旺盛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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