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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李敖)          【字体:
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李敖)
作者:未知    文章来源:非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4-6



    三百年前,徐昌治编了《圣朝破邪集》。这八卷论丛是中
国人对西洋近代文明最早的抗议文献,也是最有力的反西化
理论的集成。
    三百年来,朝代换了,古人死了,这部书的纸张也变黄了,
可是圣朝破邪的细菌并没有消失,它钻进中国人的感情里,一
代又一代,随着愚昧程度的深浅而有着不同的病象:有时中体
西用的谚语出现了,那好像是一场伤寒;有时超越前进的怪调
出现了,那好像是一场白喉;有时义和团的疯狂出现了,那好
像是一场猩红热。
    三百年来,我们民族的感情变成这种细菌的函数。在思
想上,我们不是一个正常发展的有机体。在别人都朝着现代
化的跑道竞走的时候,我们却一直发着怪病,一直在跑道的起
点逡巡不前。我们总想找点理由来拒绝赛跑、奚落赛跑,同时
断言赛跑的终点将是一个悲剧。
    三百年了,原在我们前面的,离我们更远了;原在我们后
面的,也纷纷跑到我们前面去了。可是我们还不肯劳动足下
去快跑,我们还在脑袋里做着后来居上的迷梦,梦着我们老祖
宗曾是不可一世的选手,我们总想凭点祖上的余荫来占便宜,
总想凭点祖传的步法迎头赶上。
    三百年的迷梦不可谓不久,三百年的失败不可谓不多,三
百年换汤不换药的恶果不可谓不大。民国以来,我们的病况
虽有起色,可是我们并未真正健康起来、活泼起来,我们还有
许多不健康的心病,成为我们赛跑时的阻力。如果我们真想
在现代化的跑道上做一个尾随不舍的健儿,如果我们真想在
年轻民族的背后脱掉我们的暮气,我们必须把这些心病做一
次彻底的治疗。
    遗憾的是,历来研究这些心病的医生本身就是病人。偶
尔一两个没破传染的,却又接近蒙古派——对病情的诊断和
病历的了解完全是枝节的、笼统的、混淆的。
    基于这种现状,我不得不把从古到今的病人和蒙古大夫
全部请到一起,从他们中间,精选一些有代表性的豪杰做为病
例。再依这些病例,把他们厘定为十一种病名。在这些病名
底下,我抱歉竟有许多民族英雄、达官贵人和名流学者做了我
这些病名的捕获品。换句话说,竟有这么多的爱国的人儿因
为“爱国不以其道”,反倒成了中国现代化的罪人。这种不幸
说来令人伤心,可是做为一个文化医生,他有消灭这些病菌和
防上它们蔓延的责任。婆婆心肠不能阻止传染病,阻止的方
法在于无情的指控谁是蒙古医生、谁是病人、谁是就要被感染
的倒霉鬼。
      面对这三百年来聚讼纷坛的死结,想用一个历史的观点
来透视它,显然是值得的尝试。基于这种看法,我决定开始我
的指控:
          
                   义和团病
    义和团的祖师爷是清人张祥晋。他大概想学司马相如那
一套,写了一篇《拟谕咪唎坚(口字旁)佛兰西等各夷檄》。他的最大希
望是:
        舳舻一炬,借赤壁之东风;鼓金齐鸣,穷朱儒于南海
    ……克张斐相之英风,奚卢庐循之小寇?(阮元等编《学
    海堂三集》卷十七)
他这种口诛笔伐的梦想居然真有人拿来实行了,那就是义和
团。义和团是排斥西方最纯粹的分子,也是最知行合一的一
群。他们对洋玩意一概是否定的,所以会表演大刀对洋枪、赤
膊挡洋炮。他们不但深信中学为体,也深信中学为用。他们
是道道地地的黄帝子孙,他们虽然光荣的失败,害得全国同胞
每人都赔了银子,可是他们的阴魂不散,阴魂附在辜鸿铭身
上,鼓舞这位老怪物写The Spirit of the Chinese People(《春秋
大义》),来做他们的安魂曲。“春秋大义”式的思想与义和团
思想事实上是一个窑里烧出来的,只是表现的方法稍微文明
而已。降至今日的一些老古董,在思想上愈以“不忘本”标榜
的,愈接近此类。这一派显然是式微了,因为他们既无义和团
的勇气,又无辜鸿铭的妖焰,只好以古稀之年,筹办他们的中
国道德励进社去了。
          
                 中胜于西病
    这种病是很明显的文化优越感,根本不承认西方胜过我
们。代表这种论调的可以举清人阮元做例,阮元说:
        天文算数之学,吾中土讲明而切究者代不乏人……
    学者若能综二千年来相传之步算诸书一一取而研究之,
    则知吾中上之法之精微深妙,有非西人所能及者。(《畴
    人传》卷四千四“利玛窦传”)
民国以后,熊十力用着同一口气说话了:
        吾国今日所急需要者……一切依自、不依他。高视
    阔步,而游乎广天博地之间。空诸倚傍……体现真理、担
    当世运,恐非西洋人识量所及。(《十力语要初续》页一
又过六年,牟宗三又套他老师的话开口了:
        ……知华族文化生命之圆融通透,与夫圣学之大中
    至正,其蕴藏之富、造理之实,盖有非任何歧出者之所能
      企及也。(《认识心之批判》序言)
我们试看这三人所用的句法:“非西人所能及者”、“非西洋人
识量所及”、“非任何歧出者之所能企及”,完全是如出一辙的
抹杀主义。他们的句式都是“非……所及”的格局,都有着目
空一切的狂妄,但是他们三位只是九牛一毛而已,这种妙人今
天还多着呢!试看有多少人摒西医不用,而迷恋着五运六气
“寸关尺”的中医,有多少人摒正规音乐不学,而迷恋着七音
六吕“笙萧缘”的国乐……这种中胜于西的观念最容易导来
“以此类推”、“举一反三”的夸大,而这种夸大却又正是滥用
“民族自信心”的显例!
      
                  古已有之病
    犯这种病的人并非不讲西学,而是认为这些洋玩意都是
我们古书中早就说过的现话。这一派的老祖宗是明人李王
粲,他在《劈邪说》中骂利玛窦道:
        近复举其伎俩一二,如星文律器,称为中土之所未见
    未闻,窜图订用,包藏祸萌。不思此等技艺,原在吾儒覆
    载之中。
这种“原在吾儒覆载之中”的大言,在我们国民心中流传很广:
阮元就拿过后汉的四分法来比西洋数学(《畴人传》);印光任
就拿过周脾来包括“浑盖通宪之器,寒热五带之理”(《澳门纪
略》);陈启天就拿过孟子的后来比近代民主政治的观念(《中
国政治哲学概论》);毛子水就拿过大戴礼记“四角之不揜”的
话来比西方的地圆说(《中国科学思想》)。现在某些人做一些
事,动辄以古人“先得我心”而自喜的,或以“与古法合”自傲
的,都是“古已有之”病患者,你若问他“孔子周游列国时为什
么坐马车不坐汽车?”他并不说“那时候没有汽车”,他的答复
是:“那时候的马车就是现在的汽车。”这种夸大诞妄的先生
门,说破了,不过是古人尸影下的奴隶罢了。

                   中土流传病
    犯这种病的人比前一派更有夸大狂。前一派只是“本来
我们就有”,这一派则是“本来是我们的”,“两洋近代文明是我
们传过去的。”在情人允禄的《数理精蕴》里,竟说西洋教士的
天算格致:
        询其所自,皆云本中土所流传。
而其原因,乃是:
        三代圣时,声教四讫,重译向风,则书籍流传于海外
    者,殆不一矣!周未畴人子弟,失官分散、嗣经秦火,中原
    之典章既多缺仗;而海外之支流反得真传。此西学之所
    以有本也……(卷一,《周髀经解叙》)
这真是毫无历史根据的谎言!本来在中西文化交流的过程
中,“声教四讫”的情形不是没有。例如:养蚕、造纸、瓷器、柠
檬、大黄等的西传,都是斑斑可考的史实。但若不根据史乘,
认为一切都是“吾家旧物”,一切都是西人“阴图以去”的,这就
未免有点无赖了。而耍这种无赖的,纪晓岚和他老师刘文正
最为拿手,在《滦阳续录》卷一中,我们可以拜读他们的高论。
这种“中土流传”病本是“礼失求诸野”观念的翻版,这种病严
重以后,就会乱做浮夸的历史考证:什么法显发现美洲啦、詹
天佑发明火车挂钩啦、徐福就是日本神武天皇啦、宋儒理学对
欧洲文化划时代的影响啦,不一而足。又常见一些人最爱拈
出罗盘、火药、印刷术来骄人,殊不知这些东西早就在洋人手
里脱胎换骨好多次了!
          
                     不得已病
    近三百年前,杨光先和比利时的南怀仁斗历法失败,遣戍
归来,写成了《不得已》。他呼吁“宁可使中国无好历法,不可
使中国有西洋人”,躲在这种态度背后的动机,说穿了疱,不过
是怕洋人“收吾天下之人心”罢了。这帮子人一方面想要人家
的文明,一方面又觉得要了危险,想来想去,决定还是不要好。
这种畏葸的小心眼儿,投鼠忌器的谨慎,真是怪可怜的:他们
怕这一变,连腐朽的老本也没有了。梁漱溟后来写《中国民族
自救运动之最后觉悟》(民国二十二年)时,已经明显的转入
“不得已”派,他那种“最后觉悟”的语气是很沉痛的,他一方面
   中国之于西洋,有所不及则诚然矣!(页九十七)
一方面又自甘于不及,他说:
        悟得了什么……于一向之所怀疑而未能遽然否认
    者,现在断然地否认他了……否认什么?否认了一切西
    洋把戏,更不沾恋!西洋把戏之真不得而用之也!(页十
    三)
“更不沾恋”,“真不得而用之”,这是何等不得已的调调儿!现
在很多人因为赚不到钱转而歌颂“抱布贸丝”的农业社会,因
为讨不到老婆转而留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最后诋
毁工业文明、攻击自由恋爱,究其微意,不过“不得已”三字耳!
    
                  酸葡萄病
    这种病患者对西洋把戏的口号是:“没有什么稀罕”“又
有什么了不起!”明末许大受的《圣朝佐辟》最能发挥这种高
论。他认为洋鬼子的东西“纵巧亦何益于身心?”他举的例子
是:
        ……自鸣钟,不过定刻漏耳!费数十金为之,有何大
    益?桔槔之制,曰人力省耳,乃为之最难,成之易败,不反
    耗金钱乎?火车(此指火炮)等器,未能歼敌,先已火人,
      此又安足尚乎?
这些“有何大益”乎、“反耗金钱乎”、“又安足尚乎”,全是吃不
到葡萄的狐狸的专用语汇。乾隆时英国使臣请福大人参观他
们的兵操,可是福大人的答话可妙了:
          看亦可,不看亦可。这火器操法,谅来没有什么稀
      罕!(《乾隆英使觐见记》页一0三)
这就是许大受的“体”与福大人的“用”!犯这种病的人比患
“不得已”病的还低级:后者起码还承认外国好,可是我们不要
他的好;犯这种病的人就不同了:他内心深处觉得外国好,可
是在外表上,他一定要表现“张脉偾兴”,一定要理由化(ratio-
nalization),好使他心安一些。这种善为巧饰的心理,三百年
下来,还是完美的遗传着,世风是日下了,可是人心并没有。不
古呀!
      以上六派都可说是纯粹排斥西方的。他们共同的色彩是
西方并不值得学,我们固有文化是无待外求的。在这六派中,
有的已经变得乖巧了,至少他们不再用义和团的符咒来征服
世界了,他们要用齐如山梦想的“国舞”来“远征世界”了。无
论如何,在精神上、他们永远是胜利者,永远站在洋鬼子的肩
膀上,任凭鬼子们一尺一丈的增高,我们这些“痴顽老子”是绝
不在乎的!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病
    这是中国人文字魔术最蛊惑人的一次表演,也是最不通
的一次表演。张之洞高叫的“旧学为体,西学为用”,在表面
上,至少承认西学可供“采补”,至少想“择西学之所以补吾闭
者用之,西政之可以起吾病者取之”。但是用尽管用,必得“西
学先由中学”,孙家鼐的两句话把这种理论的核心点破了:
        中学包罗西学,不可以西学凌驾中学。
这就是他们骨子里的真精神!这种精神,事实上只是奕訢、文
祥、曾、李、左等人洋务理论的“建构化”。当然张之洞之流把
它建构得很别致、很迷人,既维新又卫道,最适合焦灼状态下
的国人的口味。顺着这种思路滑下来,在民国二十四年出了
一件怪事,就是盛极一时的《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宣言》,俗称
“十教授宣言”。这十教授是:王新命、何炳松、武靖干、孙寒
冰、黄文山、陶希圣、章益、陈高傭、樊仲云、萨孟武。他们在宣
言里颇藐视中体西用的见解,但是他们笔下的“根据中国本
位”、“具有中国特征”,却正好是“中学为体”的盗版;“吸收欧
美的文化……但须吸收其所当吸收”,却正好是“西学为用”的
化身。这真是数典忘祖的大笑话了!据我看来,王新命诸公
唯一比张之洞之流高明的,只是抬出一点“批判态度”来做取
舍标准,而张之洞在这方面的念头似乎没有他们强烈。但是
这一点并不重要,他们在“残基”(residues)上面和张之洞是完
全一致的。他们真可说是“友天下曾经致力于党务之士,尚论
古人”了。

                东方精神西方物质病
    这一派的头脑构造跟前一派是大哥二哥的,都是二分法
的构造。前一派是体用二分法,这一派是精神物质二分法。
在体用二分法上,若只把西学局限在科学工艺的“用”上,便很
容易转形为这一派了。所以老实说,这一派比体用二分法还
浅薄。这一派的理论本是清季“中学治身心,西学应世事”的
蜕变,到了《欧游心影录》(一九二0年)时代的梁启超和《东西
文化及其哲学》(一九二二年)时代的梁漱俱,突然有了新的气
象。下传至陈立夫得意的时代,这种理论更是日正当中了。
陈立夫写《中西文明的特质与新文化的创造),劈头就说西方
有“物质的重心”,而东方“正和他们异趣”,有“精神的重心”:
        中西文明的长短互见,一个是偏于精神,一个是偏于
    物质。
        我们要赶快取人之长以补己之短,创造完美的新文
这种断钉截铁的确定感(sense of certainty),由这么一位大护
法来多年推行,无怪在今天能收到“洋洋乎”的效果了!

                  挟外自重病
    妄自尊大是自己来肯定自己,挟外自重是拉别人来肯定
自己。二者肯定的方式不一一样,肯定的目标则无二致。三百
六十年前,利玛窦所以能大行其道,主要乃在他宣言他那一套
“与中国占法吻合”。梁章钜《退庵随笔》中就说大主教义“与
儒书,又何所异焉?”(卷八)这显然是一种不正确的比附。这
就好像名不副实的广告一样,一时虽能得售,久了就会露马
脚,,教皇格勒门得十一的六条禁约带来了中西冲突的白热
化。两年后康熙还击,他拿起红笔,忿忿批道:
        西洋人等无一通汉书者,说言立论,令人可笑者多!
这是公开否定洋鬼子的比附了。就事论事,康熙皇帝此言也
未必过当,想洋鬼子对东方能够有所“通”,实在是太乐观的
事。他们偶尔有“倾慕”色彩的,也无非是用看“海上奇方”的
眼光比附一阵,用来推销他们的主义和满足他们的偏锋感觉
而已。莱布尼兹用他的《单子论》(Monadologie)来比附中国
儒释道三家学说就是一个显例。此外弗朗克
(A.H.Francke)、沃尔夫(Christian Wolff)、伏尔泰、狄德罗、海
尔佛修(Helvetius)。巴夫尔(Poiver)、揍内、堵哥,这些人对中
国的了解都是有问题的,都是不可以胡乱肯定的。但是这些
人名单到了挟外自重派的手里,自然就会表演一次“再比附”:
借洋鬼之尸,还祖宗之魂了。他们在“国威坠失,民族陵夷”的
时候,会大叫道:“你还说中国文化不行吗?外国的大思想家
都佩服我们呢!”于是张其昀埋头大写其《艾默生论中国文化》
(《东西文化》页十七),谢扶雅也伏案大做其《来布尼兹与东西
文化》(《岭南学报》一卷一期)。他们的结论无非是“嘻,何酷
似‘圣人之徒’也!”洋权威引过来,正好可填补他们“子曰”、
“诗云”意识的空虚。既然得观古人之光耀,又闻洋人一言以
自壮,无怪乎他们都那样活泼泼的了!
    以上三派都可说是利用西方的。他们比前面六派开化多
了,也斯文多了。他们既宣扬中土的“道”、“体”真传,又承认
洋人的“器”、“用”价值。他们的算盘是如意的,方法是两全
的:繁复的中西文化被他们往简单整齐的公式里一装,手一
拍,大功就告成了!
            
                        大团圆病
    大团圆病是比以上三种更会梦呓的狂病。犯这种狂病的
人,大脑大概休息了,小脑却正在反射,反射了半天,反射出一
个天人合一的大理想,觉得天下顺眼的东西都可以融会协调
和凝为一。这种反射从董仲舒开始,射到今天还未打住。钱
穆接过来,一口咬定“这是中国文化精神最主要的一个特性”。
        中国人对外族异文化,常抱一种活泼广大的兴趣,常
    愿接受而消化之,把外面的新材料,来营养自己的旧传
    统。(《中国文化史导论》页一六二)
反过来说,中国文化对西方却又存一种礼尚往还的回敬,对于
          近代西方思想上之冲突矛盾不得解决处,可有一番
      意外之贡献与调和,(《中国思想史》自序)
这样一来,中西双方都占了便宜了。可是钱穆意犹未尽,他居
然说出“并不想专为中国文化抱残守缺”!他主张
          只要中国人对自己传统文化之最高精神,能不断提
      撕……则此后中国之文化新生,决然仍将为中国传统,而
      我们也希望中国文化能融入世界文化中而开展出世界人
      类之新文化。(《文化学大义》页八十)
这种大团圆的好梦做来好像对中西文化至公至正,毫无偏袒,
其实钱穆的内心深处是“项伯式”的,虽然拔剑起舞,本意却在
“以自翼蔽沛公”。“沛公”者,中国文化是也;中国文化者,孔
子教义是也。孔子教义
          将决然为后起的世界文化新生运动中,求在人类历
      史本身内部,觅取文化真理者的唯一最宝贵的教养。
    (《孔子与世界文化新生》)
如此“决然”、如此“唯一”,真不愧是标准的“唯我论”(ego-
tism)!读了这些新预言,我才知道所谓“世界文化新生”,原
来竞是向孔子教义看齐;而西方文化新生的结果,竟是让中国
圣人来当家。这就是钱穆的“文化客观真理”。我写到这里,
真忍不住要叹气说:所谓中国今日的“史学家”,毕竟还是“近
乎卜巫之间”的人儿!
      
                 超越前进病
    犯这种病的人大概头脑中有点“八十公米低栏”的幻象,
因为“超越”云云不正是跳栏吗?“前进”云云不正是赛跑吗?
这些文化选手们,一方面对中国文化假惺惺的不满意,一方面
对西洋文化热烘烘的掘根子。这一派的大法师就是胡秋原。
胡秋原在《超越传统派西化派俄化派而前进》里,口口声声劝
人“由门户之争解放出来”,却没想到他自己正是门户之中的
健将!他并不是什么“独立而向前”的“两不属”的人,他实在
属于“传统派”中的一个流派。而在这传统派的门户中,二十
五年来,一直扮演一个会耍障眼法的角色。例如他说:
        我们对于世界文化,使有可取者,即不是中国的,亦
    当学习之,况中国所国有者乎?使无可取者,即是中国
    的,亦当摒除之,况非中国者乎?发展自己之长,并兼有
    他人之长,这不仅是我们应有的目的,也是中国文化与学
    者的一个重大的精神。(《古代中国文化与中国知识分
    子》页十九)
看这些话,我实在看不出胡秋原和中体西用派诸公有任何不
同之处,也看不出他“拒绝”了哪一点、“超越”了哪一点?他的
语调是“况中国所固有者乎?”“况非中国者乎?”处处不脱那点
传统的自信,“中国之为中国自若也!”可见他在本质上明明是
中国本位的,所以他才会主张“发展中国人之聪明才智,创造
新中国的新文化,以求超胜古人、西人。”这种浮夸的调儿实与
三百三十年前徐光启的“超胜”论同一气息;和二十七年前张
季同的“创造的综合”一样味道(参看张季同《西化与创造》,
《国闻周报》十二卷十九一二十期);也可跟唐君毅的“超越论”
来一次港台对照(参看唐君毅《中国文化之精神价值》页三四
八)。坦白说吧,“发皇祖烈,踵武西人”,已经不能使我们兼顾
了,想不到胡秋原还想“创造”,还想
        师汉宋中外学者之心,并以汉宋中外之学为我注脚,
    从事新的创造。(《中国文化之前途》页三十二)
这种既虚矫又不实在的侈论,显然是中国士大夫浮议性格的
遗传,与吴康诸君子
        参酌古今,撷取中西文化之精英,加以现代智慧之陶
    铸(《宋明理学》结论)
等空言同出一厂。这些新文化的创造论者实在是一群夸大狂
的病人,他们的好高骛远实在是贻误青年的恶疮。自古谈中
西文化的,最叫座的是他们、信徒最多的是他们,最大言炎炎
的也是他们。
    以上两派都可说是融合西方的,是谈中西文化的最时髦
的陈腔,也是最动听的老调。由于他们的推波助澜,盲目的夸
大风气已经洋溢在一些青年的头脑里,与高调刺耳的世风正
成着正比例的蔓延。如果我们不想重蹈明清浮议的覆辙,真
想使中国走上现代化的正轨,“融合”、“超越”这些怪梦实在可
以醒醒了!
    
(下略)



我的观点:

文化的东西,或文明的东西,当然不能移植,我们移植西方的文化(文明)当然是不可能的(引进基督教就是不可能的)。


但是,这是否就是否定全盘西化的正当理由呢?


答案是:否


首先,何谓西化?以前可以说是“西方化”,而现在已经不和时宜,因为西方文明已经成为世界性的文明,全盘西化就是胡适所言——充分世界化。


其次,世界化之世界的现代文明形态,是以科学技术与民主政治为代表的,充分世界化也就演变成了现代化,就是科学与民主化。


如果,认为全盘西化,认为充分世界化,认为现代化,认为科学与民主是没有必要的,那么就是另一中“闭关锁国”。


并且,我在此要强调,“全盘西化”并不代表我们丧失了民族文化,


举例来说:彼得大帝时候的俄国就是搞“全盘西化”,俄罗斯丢失了优秀文化吗?


                  明治天皇的维新,就是全盘西化,日本人的文化丢失吗?


                  韩国的今天就是全盘西化,而对于本土文化的发扬比我们差吗?再想想朝鲜吧!


文章录入:逆风飞扬    责任编辑:逆风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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