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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石板青,青石板上釘銀釘。小的時候,夏夜,在院子裡乘涼,奶奶總是喜歡說這個謎語讓我猜,而我也總是不假思索,用小手一指遙遠的天空,脫口而出:星星!如果這時正好有一隻火亮蟲(螢火蟲)在遠處一閃一閃的,奶奶就會拉長聲調喚它:火亮蟲兒哎,來喫"糖焦屑"(元麥炒熟,磨粉,再用糖精水拌喫)。也不知道奶奶怎麼知道"火亮蟲"喜歡喫"糖焦屑"的,說來也怪,那"火亮蟲"聽到奶奶的呼喚,就會一閃一閃地飛過來,然後,奶奶用扇子輕輕一拍,我趕忙捉住,裝在小瓶子裡,於是,這個晚上,我的蚊帳裡,就多了一小片星空,童年的夢也變得很美。
奶奶一生勤勞,因為生活在一個饑饉的年代,日子一直過得很清苦。在我的記憶裡,奶奶總是管月亮叫"亮粑粑"。有月亮的晚上,奶奶就會朝著月亮的方向招手,嘴裡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亮粑粑快點下來呀,伢兒餓了",仿佛那月亮真是一塊掛在天上的 噴噴的餅。奶奶在家裡捻麻紡紗、洗衣做飯,還要推磨。家裡在灶旁有兩片很沉的石磨,一根被磨得光亮的粗磨棒,始終套在磨扣裡,奶奶每天都要推磨,她邊推邊哼著舊戲文《雙推磨》的小調,仿佛每天都有轉不完的圈,走不完的路。有時,飯遲了,祖父放工回來,便發脾氣,大著嗓門罵,而這時,奶奶總是忍氣吞聲,偷偷抹一把眼淚。其實,家裡的石磨我是推過的,粗糧纔倒上去,推起來不重,糧食越細碎,推起來越沉,有時候弓著腰,每走一步都很喫力。也難為奶奶,六十歲的人,又瘦,身體也不好,磨一頓喫一頓,實在不容易。
奶奶在六十一歲上生了一場病,這一病就再沒能起來。奶奶患的是癌癥。記得父親陪著奶奶去一家地區腫瘤醫院看病,回來後奶奶雖然無力,但很是高興,她第一次坐了汽車,她看到了許多農村以外的新鮮。父親買給她的包子,她也沒舍得喫,還帶回來給了我。後來,每每想起奶奶的第一次出遠門,我總會聯想到電影《鄉音》裡那一輩子就會"隨你隨你"的桂枝,耳邊也就回響起電影裡的畫外音:身患絕癥的桂枝從沒看過火車,就對木生(她的丈夫)說,明年,等我病好了,我想去看火車。木生說,不,明天,我們就明天吧! 影片的結尾: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木生用獨輪車推著桂枝,走在彎彎的山路上。這最後的鏡頭,淒楚而又蒼涼,一直定格在我的心底。
那年秋天的一個中午,我放學回來,奶奶又在喊我的小名。我來到奶奶的床前,隻見奶奶在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手帕,然後,一層一層地拆開來,是一塊亮閃閃的銀圓。奶奶仿佛意識到什麼,就對我說,這塊"洋錢"我一直沒舍得用,給你留個紀念,逢年過節別忘了給我燒些紙錢,你燒的紙錢我能收到。奶奶沒有文化,鬥大的字識不了一籮,她的思想有點迷信,怕在另一個世界缺喫少穿,因此,她的話讓我感到很心酸。我接過銀圓,摸著奶奶滿是骨頭的手,我知道奶奶已經好幾天沒喫東西了,便悄悄地問她想不想喫包子,奶奶輕聲地說:好的。於是,第二天早晨上學時,我拿出暑假裡拾蟬殼賣得的幾毛錢,從公社飯店裡買了兩隻包子,用紙包好裝在書包裡。中午放學回來,奶奶精神分外地好,她拿起皮子已經有些硬的包子,滿是歡喜地喫了一隻,便推說喫不下,讓我喫。我說,奶奶,你把那一隻也喫了,我身上還有錢,你想喫我明天還給你買。那一刻,我仿佛一下子長大了許多。
如今,奶奶已經故去20多年,家裡的老屋早已被拆掉了,那兩片祖傳的石磨也成了門前小河邊的墊腳石。而奶奶的背影,卻時常在我的夢裡,仿佛永遠在推磨,那油燈下的影子恍惚還映在老屋斑駁的後牆上,一會兒拉長,一會兒又縮短。
今夜,窗外月華如水。我燃起心 一炷,坐在電腦前敲打著點點滴滴的往事,收拾著一種懷舊的心情。那一塊被我珍藏著的銀圓,像奶奶的月亮,在我生命的高處,把愛的月光,細細地灑滿了我心靈的窗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