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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说来,理与诗,尤其与“诗趣”,就象油与水,是捏合不上的。浮油蒙在水面,叫人看不到水的清滢透彻之美;诗中要讲大道理,那一定干瘪苍白、装腔作势、令人生厌。这种观念,中国古代早就有了。如《文心雕龙·时序》批评玄言诗为“柱下之旨归”,“漆园之义疏”,钟嵘《诗品》批评在诗中讲历史理论的“班固《咏史》,质木无文”,批评在诗中讲玄学理论的孙绰、许询“平典似《道德论》”。可是,偏偏也就是中国古诗,很早就用诗来表现哲理,并表现得那么含蓄、自然,不露痕迹。
但这种哲理的表现绝不是《毛诗》各序所生拉硬扯胡诌出来的什么“美刺”,也不是玄学家或道学家诗中那种板着的面孔,而是一种既如盐融水,在不知不觉中便能使人领略其中哲理,又如东风化雨,使人在领略哲理的同时又能欣赏到诗的艺术美的表现方法。“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这就是诗的“理趣”。
“理趣”一语来源于佛典(见《成唯识论》卷四》),它正式被用于诗歌评论则在宋代,但富有理趣的诗比这一词语诞生得早得多。当直论玄理的玄言诗刚开始被人厌倦的时候,一些诗人就开始用写景的玄言诗来取代它了。《世说新语·文学》引了郭璞的两句诗:
“林无静树,川无停流。”
虽然完全在描摹自然景象,但其中包含了万物皆变、世事无常的哲理和诗人对人生的感慨,景、理、情三者和谐统一在八个字中,所以人们读了之后不由得赞叹“泓峥萧瑟,实不可言。每读此文,辄觉神超形越。”(《世说新语·文学》引阮孚语)
不过,晋宋以来,除陶渊明之外诗歌尚不能达到浑然无迹地表现理趣的水平,即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的境界。象谢灵运的不少山水诗,在与哲理的结合上都很生硬,往往是一大段山水描写之后,加上两句直楞楞的玄理,如《石壁精舍还湖中作》既有“林壑领暝色,云霞收夕霏”这样的佳句,末了却冒出“寄言摄生客,试用此道推”这种大煞风景的话语;《登江中孤屿》既有“乱流趋正绝,孤屿媚中川。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这样的千古名句,最后却又拖着“始信安期求,得尽养生年”这样令人不快的尾巴。
这种现象在佛教尤其是禅宗大盛之后得到了改变。佛教僧人多居住在风光幽美的山林古刹,每天凝思默想,对大自然中所包孕的哲理很有领悟,而且他们谈话讲究机锋、妙悟,尤其是禅宗,从讲授哲理者来说,有话不直接讲,而是用比喻,一来一往,在“捻花微笑”中,叫人顿悟禅理;在看似平常的偈语中,隐藏着深奥的禅机;从接受者来说,就要“迁想妙得”,在妙语连珠的机锋中,悟出真谛。我们不妨举一个例子:
“问:日落西山去,林中事如何?师日:洞深云出晚,涧曲水流迟。”(《景德传灯录》卷二十)
表面看来,这一问一答风马牛不相及,绝无道理,可是当你细细揣摩,原来别有深意,百丈超禅师所谓“洞深”、“涧曲”,正是指“日落西山去”,即越幽深曲奥的妙谛,越要反复揣摩,最后方现--即“云出晚”、“水流迟”,这就是“日落西山去”后的“林中事”。这样的话语,就要人深思默想,才能心领神会,而一旦参透玄机,便豁然开朗。而诗歌正需要含蓄、耐人寻味,使人“迁想妙得”,如嚼橄揽,久而回甜。这就是姜夔《诗说》所谓“碍而实通,曰理高妙”。在这一点上,禅宗的思维方式、表达方式与中国传统的诗歌理论找到了协调一致的基点。
唐代以来,禅宗风靡一时,这种思维方式和表达方式也深深地渗入了世俗世界,尤其是士大夫头脑中。很多诗人自觉不自觉地接受了它,并用于诗歌创作构思、炼字造句中,因此,象王维、柳宗元的诗都有一种淡淡的“理趣”。不过,唐代文化的特点决定了唐人不大容易具有那种敏感恬淡、细腻缜密、理多于情的心理,而往往是恢弘阔大、开朗豪迈、情重于理的。因此,有“理趣”的诗并不占多大比重。然而,宋代则不同,佛教及受佛教影响的新儒学--理学更加渗透人的心理,国势的衰弱使士大夫心理变得狭小而敏感,人们既习惯于从宏观、整体上观察外部世界,又极容易由各种自然景物及其微妙变化引起内心的感触,所以“理趣”作为诗歌一种重要特色便在宋人笔下出现了,南宋包恢《敝帚稿略》卷二《答曾子华论诗》说“状理则理趣深然”,李耆卿《文章精义》称朱熹诗从陶渊明、韦应物、柳宗元来而“理趣过之”,都说明“理趣”已经作为一种特色积淀于中国诗歌中了。
不过,要在诗中表现哲理往往是一件危险的事,弄不好就写成了押韵的哲理论文。这种情况在宋代道学家诗中常常出现,这就是明人李梦阳《空月子集》卷五二《缶音序》所批评的“专作理语”,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二所讥讽的“理障”。那么,怎样才算有理趣的诗呢?我们试举两例: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
两首诗都是写山,前一首是苏轼《题西林壁》,它令人领略到人要真正理解一个事物必须宏观地整体地全面地观察这样一个哲理,它并没有说事物从各种角度看会得出不同印象这样的干瘪语言,也没有说“当局者迷”这样直露的话头,而是纯从庐山风景写来。后一首则是杨万里的《过松源晨炊漆公店》,它使人感觉到人生的坎坷和奋斗的必要,但它并没有直说人生道路如何如何,而是从下岭一事隐约写来。可见,有理趣的诗首先是不能直接写理,而要借景写理,写得含蓄蕴藉。
光是以景写理、写得含蓄,是不是就有理趣了呢?不是,以景喻理,喻得生硬滞重,写得含蓄,含蓄到令人感到晦涩,也不是好诗。掌握这种“趣”是不容易的,袁宏道《叙陈正甫会心集》说:“趣如山上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态,虽善说者不能下一语,唯会心者知之。”他说得有点玄,但还是有道理的,有理趣的诗应该是浑然一体、自然轻松的,而不能来个猜谜集锦,东一棒槌西一鎯头,也不能滞重阴沉,象斯芬克斯怪兽一样令人胆战心惊,它要令人在不知不觉中领略到哲理,哲理在美的欣赏中自然而然沁入人的心灵。朱熹诗:“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由塘而水,见水觉清,由清思源,自然天成,没有半丝勉强,可是充满了哲理,这哲理又是由欣赏者从清水如镜、映照天云,自然而然地思考到源头活水而领略到的。
理趣还要求“生气与灵机”,即“机境遇触,文怱生焉”①,硬挤牙膏,拼凑活剥是写不出来的,“春到枝头已十分”有理趣②,那是到处寻春皆不见,忽嗅梅花,心机触动,突然感到春天的脚步才写出来的;“一枝红杏出墙来”有理趣③,那是诗人游园不成,怅惘之余,偶然抬头,看见杏花一枝伸出墙头,心中顿悟春消息后才写出来的。因此,有理趣的诗往往有“一点即通”之妙。王维《渭川田家》:
“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田夫荷锄立,相见语依依。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
王维正是看到了美丽恬静、闲逸和谐的农村风光,才顿时想到了《诗·邶风·式微》中“式微,式微,胡不归”,产生了退隐山林的念头。这里,诗人不知不觉地表现了他的人生哲理,而读者在他幽远恬淡的意境中也不知不觉地领略了这种哲理。
袁枚《遣兴》诗说得也好: “夕阳芳草寻常物,解用都为绝妙词。”
是的,大自然充满了哲理,只要细心观察,用全副身心去体会,就能在其中发现无穷的真谛,一旦有所触发,写成诗歌,就会有真正的理趣。
当然,有理趣的诗还要写得新、写得巧,话说三遍,人人生厌,所以要有新意;平淡无奇,笨拙滞重,也引不起人喜爱,所以构思要巧。但最主要的还是上述的含蓄、自然、轻松。只有含蓄,才能避免直露苍白、干瘪无力的哲理宣讲,才能耐人寻味;只有自然,才能避免笨拙呆滞的比附和故意做作的腔调,才能富有情趣;只有轻松,才能使人不知不觉地领略哲理,领略艺术的美。 ---------------------- 【注】 ①《袁中郎全集》卷三《行素园存稿引》。 ②《鹤林玉露》引某尼诗:“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到枝头已十分。” ③宋叶绍翁《游园不值》诗:“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参考】 1、《谈艺录》读本前言之第二页 2、张少康《谈谈诗歌的“理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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