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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词的章法 | |||||
| 作者:吴世昌 文章来源:轉自網絡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3-2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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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来讲文章的有所谓起、承、转、合,近来讲戏剧的也有所谓介绍、发展、变化、高峰、下降各种分幕,讲绘画的也有向背、明暗、比例、空距等名目。似乎写在纸上的东西都应该有点章法,但这些又似乎偏于作法方面,属于修辞学的谋篇范围之内。本卷是讲读法,然而为了解作品、帮助欣赏起见,也不能不分析作品的结构,以资参悟。词之初起,本来是从绝句和民歌变出来的,绝句本应作“截句”,是律诗的横截面,最为精炼,可以说是抒情诗中的印象派——后来虽然也有“论诗绝句”、“论画绝句”等批评诗,但这是旁支,不是主流,而且那些批评也多半是印象派的。小令既从绝句化出,起初也多是抒情或简单的记事,所以章法比较简单。或竟无需乎讲章法,只把几个富于暗示或联想的印象记下来,只要音调和谐,词句动人,就算佳作。我们看初期的作品: 杨柳枝 白居易 红板江桥青酒旗,馆娃宫暖日斜时。可怜雨歇东风送,万树千条各自垂。 这和七绝没分别;只是一种印象,也无所谓章法。 江城子 和凝 竹里风生月上门。理秦筝,对云屏。轻拨朱弦,恐乱马嘶声.含恨含娇独自语:“今夜约,太迟生!” 这首已完全具备了词的形式,内容是简单的叙事,当然,主要的还是抒情,叙事不过是一种必要的手段。这一首全文三十五字中简直没有文法上的主语,通首也没有一句描写主角的状貌,连“含恨含娇”都可以算是动作;不过在叙述动作的过程中,也自有安排的次序。这可以说渐渐有了章法。但就大体说来,也只是一种印象的写法,只是作者的艺术手腕高超,把印象写得十分具体,所以能使读者的感受非常深刻。再看下面一首: 梦江南 温庭筠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萍洲。 这和前一首的作法是相同的;都以叙事来抒情,全文中都没有主语,也都是拟作的闺怨之类。比较起来,只有在章法上是不同的:和凝的通首是写动作,直到最后两句才由女主角的独语中说出她的感想。最后两句是最高峰。前文的预备工夫作得十分充足,可说是全为末两句而作的。《梦江南》只是开头八字写主角的动作,省到无可再省。以下都是写她的哀感,所以抒情意味更浓厚。 小令太短,章法也简单,可是慢词就不同了。不论写景、抒情、叙事、议论,第一流的作品都有谨严的章法。这些章法有的是平铺直叙、次序分明的。这是比较容易看出来的。有的却回环曲折、前后错综。不仅粗心的读者看不出来,甚至许多选家也莫名其妙,因此在他们的选集中往往“网漏吞舟”。以前精于此道的老辈,他们也心知其意,但因为不会用术语,不愿或不善传授,后学受惠甚少。例如周邦彦是一个章法谨严的作家,宋代沈伯时的《乐府指迷》说:“作词当以清真为主。盖清真最为知音,且下字运意,皆有法度。”“‘法度”二字,意义本极正确,但清代的周济却说:“清真多钩勒。”“清真愈钩勒愈浑厚。”(《宋四家词选》序)而吴梅说:“余谓词至美成,乃有大宗。……究其实亦不外沈郁顿挫四字而已。”(《词学通论》七十九页)何谓“沈郁顿挫”?真是不说不糊涂,越说越糊涂了。我们且看吴梅怎样用“沈郁顿挫”四字来解说清真的《瑞龙吟》——·先录原词: 章台路,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归来旧处。 黯凝伫。因念(一作记)个人痴小,乍窥门户。侵晨浅约宫黄,障风映袖,盈盈笑语。 前度刘郎重到,访邻寻里,同时歌舞。惟有旧家秋娘,声价如故。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知谁伴名园露饮,东城闲步?事与孤鸿去。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官柳低金缕;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吴梅评此词云: 即如《瑞龙吟》一首,其宗旨所在,在“伤离意绪”一语耳。而入手指明地点曰“章台路”,却不从目前景物写出,而云“还见”,此即沈郁处也。须知梅梢桃树,原来旧物,惟用“还见”云云,则令人感慨无端,低徊欲绝矣。首叠末句云:“定巢燕子,归来旧处”,言燕子可归旧处,所谓前度刘郎者,即欲归旧处而不得,徒彳亍于愔愔坊陌,章台故路而已。是又沈郁处也。第二叠“黯凝伫”一语为正文。而下文又曲折,不言其人不在,反追想当日相见时状态,用“因记”二字,则通体空灵矣。此顿挫处也。第三叠“前度刘郎”至“声价如故”,言个人不见,但见同里秋娘,未改声价;是用侧笔以衬正文,又顿挫处也。“燕台”句,用义山柳枝故事,情景恰合。“名园露饮”,“东城闲步”,当日已亦为之,今则不知伴着谁人,续雅举。此“知谁伴”三字,又沈郁之至矣。“事与孤鸿去……”三语,方说正文。以下说到旧院,层次井然,而字字凄切。末以“飞雨”、“风絮”作结,寓情于景,倍觉黯然。通体仅“黯凝伫”、“前度刘郎重到”、“伤离意绪”三语,为作词主意;此外则顿挫而又缠绵,空灵而又沈郁。骤视之,几莫测其用笔之意,此所谓神化也。(原文只断句,今加标点。) 这一段分析相当精刻而明畅,在老辈论词的文字中是仅见的(但在一本《词学通论》中,也只有这段可说能沾溉后学,其他论人脱不了“点鬼簿”习气,论词简直是衙门中的公文“摘由”)。他的意思是说明白了,但是“沈郁”、“顿挫”、“缠绵”、“空灵”,却是些概念模糊的抽象字眼,只是论者的主观印象,与周词的章法无关。在我们看来,这首词的优点正是写得事事具体,语语真实,一点也不“空灵”,所以读来分外亲切。若论章法,我以为此词颇似现代短篇小说的作法:先叙目前情事,其次追叙或追想过去的情事,直到和现在的景物衔接起来,然后紧接目前情事,继续发展下去,以至适可而止。为避免与上引吴氏之文重复起见,我们可以简单说明此词的章法如下:第一段叙目前所见景物,第二段追忆过去情况,末段再回到目前景况,杂叙情景,发展到悄然回去,寄以哀感。末段是一个大段,所以中间又插入一句回忆:“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作为现在不遇的对比,激发下文的愁思。 这一首因为是写具体的故事,而且这类故事也很普通,大体情调,和崔护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差不多。若以周词比附:首句即“刘郎重到,访邻寻里”。次句即“褪粉梅梢,试花桃树。个人痴小,盈盈笑语”。三句即“知谁伴名园露饮,东城闲步?”末句即周词起首三句。不过崔诗顺次平叙,周词错综反复,遂显得章法谨严,结构精密。这类故事,我们可以称它为旧诗词中的“人面桃花型”。所以它的结构很容易看出来。但如果是作者想象中的意境,完全用抒情的方式表现出来,那就不容易分析了。我再举两个例子。 还京乐 周邦彦 禁烟近,触处浮香秀色相料理。正泥花时候,奈何客里,光阴虚费?望箭波无际,迎风漾日黄云委。任去远,中有万点相思清泪。 到长淮底。过当时楼下,殷勤为说,春来羁旅况味。堪嗟误约乖期。向天涯自看桃李。想而今应恨墨盈笺,愁妆照水。怎得青鸾翼,飞归教见憔悴? 这首词上半阕先从眼前景物,闲闲写起,只是说客中无聊。从“望箭波”到“相思清泪”不过要说“泪落水中”而已;却从极远极大处说起,又以“风”“日”“黄云”,映带其间,层层倒写,推剥无余。中间插入“任去远”三字,仿佛无际烟波,自在荡漾,本和作者无关,任它往远处流去罢!直到此三字句,读者还以为作者所注意的,只是当前景物,最后始点出“水中有泪”,才知道上文铺叙,全是陪衬导引之语。为了几点相思泪,却调动了“箭波无际”、“风”、“日”、“黄云”,读者直到上半片的末句末字方悟作者用心。如善弈者,闲闲落子,看似无关,最后一着,全盘皆活。小题大做,而小题却也赖以重大了。再自统首大体来看,则整个上半阕还只是陪衬导引之语。下半阕自“到长淮底”至“羁旅况味”,是作者向流水嘱托,请求代达的话,实暗用《洛神赋》“属微波以通辞”之情调而加以变化。这才是本篇的主旨。自“堪嗟误约乖期”以下六句是作者的独语,并且正说明“羁旅况味”。因为“误约乖期”所以有托流水带上信去安慰伊人的必要,流水没有凭据,只好用“万点相思清泪”作为表信。有了“误约乖期”四个字,上文的嘱托流水才不显得冒昧。所以这四字又有补叙嘱托流水之原因的作用,而比《洛神赋》的意境和技术更高一着。“自看桃李”又是“误约乖期”的结果,否则当然“同看桃李”了。此外,“误约乖期”又与上半阕的“光阴虚费”相呼应,“自看桃李”正与上半阕的“浮香秀色”、“泥花时候”相补足,于是“望箭波”以前的开始五句,初看是“闲子”,至此也活了。以后作者的情思,又随长淮中的清泪到伊人楼下,仿佛见其“恨墨”、“愁妆”。继而又悟旅人之依然天涯,则惟有叹息“身无鸾翼”,“难见憔悴”而已!(这不用说,又是用李商隐的《无题》诗,“身无彩凤双飞翼”,但李诗的下文“心有灵犀一点通”多俗气!周词有此意境,却写得飘洒。)我们看这首词每一句都有好几个作用,所以在寥寥百余字中,包含着多少复杂微妙的意境。这是最经济的表现方法。通篇结构严密,笔致曲折,情思往来,忽远忽近。乍看如“中宵惊电,罔识东西”,细绎则雾縠绣组,纤缕可寻。沈伯时所谓“清真下字运意,最有法度”。正指此章法。 引驾行 柳永 红尘紫陌,斜阳暮草长安道,是谁人?断魂处,迢迢匹马西征。新晴。韶光明媚,轻烟淡薄和气暖,望花村。路隐映,摇鞭时过长亭。愁生:伤凤城仙子,别来千里重行行。又记得临歧泪眼,湿莲脸盈盈。 销凝。花朝月夕,最苦冷落银屏。想媚容耿耿无限,屈指已算回程。相萦。空万般思忆,争如归去睹倾城?向绣帏深处,并枕说:“如此牵情。” (附记:这首词断句相当困难,万树《词律》,《彊村丛书》“乐章集校记”引夏敬观说,都有讹误,今加新式标点。) 这首词的章法也是一起首就描写风景,连词中的主人翁——作者自己,也被客观地写入风景里面,作为一种点缀。直至“摇鞭时过长亭”,铺叙才完。柳永词的长处在铺叙,这是我们应该特别注意的。从“愁生”一韵起,才指出上文的春郊行役,并不是愉快的旅行,而是和情人远别,而这个行客又正是作者自己。于是又追写不久以前她别时的愁容,推想到她此后孤栖的凄凉和盼望他回来的焦急。自“花朝月夕”至“屈指已算回程”写的多是想象。“相萦”一韵,总叙上文彼此思念。但作者的思念是实情,对方之思念作者,却是想象出来的。因为受不住这相思的煎熬,所以他想发个狠打回头,对她细诉这一路相思之苦。当然,这依然是在长安道上,骑马摇鞭时的幻想。最后一句“并枕说:‘如此牵情’”。是一个异想天开的总括上文,也是一篇的主旨。至此,读者才知整篇上文,无非是这一句话的准备工作。把整篇的最高峰放在末了,戛然而止,也是这首词的特色。前面的例子都不是如此。因为这词的意思很简单。只是舍不得离开她而已。意境是虚构的,不在末了来一个高峰突起,全词的意味便易流于平淡。作者的手法,先是平铺直叙,后来追忆从前,幻想现在,假设以后,一层层推远,却同时一层层收紧,最后四字锁住了全篇。而在这追忆、幻想、假设之中,有的指作者自己,有的指对方,这更使章法错综复杂,但层次则始终分明,绝不致引起误解。 这种“从现在设想将来谈到现在”的作法,其实也不是柳永创始的。我们该记得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此诗在洪迈的《万首绝句》中作“夜雨寄内”,冯浩也认为是寄内诗,这是可信的。柳永的《引驾行》情调正和这诗相似,所以他就袭用了这种“推想将来回忆到此时情景”的章法。(当然,故事是不同的,李诗是久别滞归,是定居时作的。柳词是暂离悔别,是旅途中作的。)假使我们称清真《瑞龙吟》的章法是“人面桃花型”,这类章法不妨称为“西窗剪烛型”。 词的章法当然不止这几类,但这几类是在长调中比较习见的,却倒也不是最容易了解的。中国文字因为对于时间的区别不很严密,所以有时不如外国诗清楚。我们读到一首词,在文字、句读、名物、训诂通了之后,便要注意它所写情景的时间性与真实性,这一点非常重要。中国的其他文学,如历史、传记、议论文、写景抒情的散文等,其内容的时间性是很容易看出来的。惟有诗词之类,因其内容中常常错综着事实与幻想,而这两者都有“追述过去”、“直叙现在”、“推想未来”三式;有时又有“空间”参杂其间,如“她那儿”、“我这儿”之类,因此更加复杂难辨。我们读词,最要注意:哪几句是说“过去”,哪几句指“现在”,哪几句指“未来”?哪些句是写现实情景,哪些是写想象意境?要明白这些关键,只要留心领字领句。试仍以上举各例为证:《瑞龙吟》的“还见”,“因念”,“前度”,“犹记”,这些领字,都是用以从目前景物中区别出过去事情来的。《引驾行》以意境胜,开始即铺叙当前旅途景物,至“伤凤城仙子”之“伤”字,“别来”之“来”字,才透露过去情事。而下文的“又记得”,“想”,“争如”都是关键,很容易看出它们所领各句的时、空和虚、实来的。如果把一首词内容里的时、空、虚、实弄清楚了,则对于本词的章法,自然透彻了解,毫无歧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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