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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迷茫的、不知身是何处的睡梦中,听得“咩”一声叫,只一声,兰草当即醒过来了,6:40了,刚才做了什么样的梦,得过一会子才能想起来,或是永远也想不起来了。梦到梦自己的地方沉睡去了,梦有的是时间到处优游或沉睡不醒。兰草当下必需要做的是立马将自个收拾好了,将圈里的羊饲候妥当,于7:50分之前赶到学校。 兰草在镇中心小学带五年级的语文,兰草还养着大大小小十来只羊,兰草是县文教局备了案的民办教师。这样身份的教师这年头在文件上说来是没有了, 可在偏僻的乡村并不少见,当然在中心小学就显得稀罕了,可是谁让兰草有福气早就嫁到镇上来呢,又谁让兰草有能耐,教出来的学生成绩好,还有不少孩子的作文上了少年月刊。 兰草在给羊添草的时候总爱这样豪迈地想,你们谁想捋了我就捋了吧,爱让谁来教就让谁来教吧,离了教书我又不是得活,离了啥我都能活。几年前兰草嫁到镇上来的时候,公公是村里的支书,丈夫是姑娘媳妇们人人注目的英俊青年。如今,公公已是黄土下的人了,丈夫小志去了城里挣钱,听说大小已是一个工头了,一阵子是在这个工地,一阵子又是给人家装修房子,总要到过年才回来,兰草想他过年要不回来也只是顾及老母尚且在世吧,兰草心里其实和任何一个关心他们夫妻的亲戚一样清楚,丈夫小志一去大半年不回家其实说明了一个再也清楚不过的问题:兰草也不会相信一个尚且买得起回程车票的男人大半年不回家还会守身如玉,真要那样还不得塑个金身把他供起来。 守身如玉自古就只是女人的事,就只是兰草一个人的事,不仅如此,兰草还选择了守口如瓶,倔强的兰草并不认为是遭际使她这样,而认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除了上课,兰草把所有的话都说给了自己听,愤怒、诅咒、思念、向往、宽慰、惬意、所有的话都说给自己听,何况还有十多只咩咩叫的羊呢,有什么必要在人群中喋喋不休呢。 婆婆原是和兰草一块住的,就因为兰草的不说话,搬到大儿媳院里住了,况且大儿媳生了三个孙子呢,正需要人帮忙。婆婆说, 我那小儿媳样样都好,可就是一天到晚的说不上一句话。真要是把那孩子憋出个毛病来,老二那东西可不是造孽么。 这话通过大嫂的女儿春燕到了兰草耳中,兰草正在给羊添草,听到这话一楞,长出了一口气,继而竟无缘无故落下一串泪水。非常可怕的念头,这样下去,兰草会给疯了或是傻了。兰草想到了那一夜夜可怕的梦境,不能断绝的千奇百怪的梦,做梦太累人了,梦盘踞在她的窑里, 专等着她睡着了好来绊她,她常常担心有一天她会给梦缠住永远也醒不来了。多亏有羊的叫声,多亏有那个杀羊的人天天早起准准的6:40分开始杀羊,在第一只羊子辞世的最后一声长呼中,兰草从迷宫一样的梦境中走出来了、醒过来了。 在羊子的死亡中,兰草开始了清醒的生活。 一年前村长家将杀羊的地方设在兰草院子附近的时候,兰草只有敢怒不敢言,只有自认倒霉,兰草不忍心天天目睹杀生,不忍听那惨叫,更不愿让自家的羊每天生活在死亡的近处。可谁让她家的院子挨着村长的旧院呢,况且兰草成了没人站出来为她说话的可怜人,村长却不再只是村长,村长如今是一个什么集团公司的总经理,这个公司出售大批的羊肉、羊毛地毯、五谷杂粮和大批的干草粉。山上的牧草连成了海、家家户户羊子满圈,这一切都成了他家挣钱的源头。村里有几十口人在这个集团公司里做工。 丈夫不至于没听到这个消息吧,丈夫就是在政府要求山上种草那一年出去揽活的,丈夫做惯了支书家的小少爷,说那羊不是成老先人了么,羊吃一口,喝一口还得人侍候到跟前,山上那么多的草谁能背得下来呢,再说,养一只羊能挣多少呢。 山上没草的时候,支书家和村长家是村里门当户对的大户,山上有了草,村长家有了一个报上有名电视上有影的集团公司,可支书家却有了一个守着独院的儿媳妇,有说是李家老二不学好,也有说是那老二并没挣 下几个,兴许是无颜回来了。 要是丈夫真的要等到挣足了与村长家的集团公司相当的面子才肯回家,兰草可就成了这草、这羊的祭品。 事情不会有这么复杂吧,兰草只是一个外乡女子,不应该将兰草的幸福和青春搭在村长和支书家的羊与草上。 无缘无故的,兰草就看出了村长家儿子、儿媳以至每一个家庭成员的趾高气扬,那总经理兼村长走起路来也是倒背着双手,与凡人不答话的样子,村长自然是一句话就可以让兰草教不上书,不过兰草却和做着总经理的村长一样沉默,虽然当年兰草曾被带到他家里相亲时叫过他叔叔。村长的三儿子王三虎又矮又黑,兰草没有答应媒人的百般说和,可是半年后,兰草还是嫁到了这个村里,丈夫李小志英俊挺拔,那么漆黑的眼睛,那么明朗的笑容,兰草没办法不答应李家的提亲。 真是不可思议,兰草怎么会想得到说过那么多甜言蜜语的丈夫会丢下她久去不归,也许小志在外面已有了另一个家,甚至有了一个孩子,没人告诉她这些事,可这样的消息他迟早会听到的。与小志和和美美的两年里,兰草一直未能怀上一个孩子,可这也并不能证明兰草就不能生育,最起码兰草自己是这么看的。 兰草梦里总是出现孩子,白白胖胖的婴儿,笑哈哈的,会爬的,会走的,会说话的,不知道有多么可爱,谁的孩子并不清楚,总之是和兰草很亲。要是有个孩子,她的境遇就会大不一样了,小志不会丢下她,就是丢下她,她也有足够的理由呆下去,这么一想,她目前是没有理由在这个院子里呆下去了么!不,她偏要呆下去,这里有她的教职,还有她的羊。她养羊是因为有分在小志和她名下的一份草地,更是因为她要告诉村里所有的人,这里就是她兰草的家,她有权利在这里生活,她离了谁都可以生活下去。事实上却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在别的、另外的一个地方生活下去,民办教师兰草不是名教授,到了哪个 大学里都会受到欢迎。兰草再要回生身的那个小村子,连口粮田也没有了,兰草在属于李小志的这个院子里生活,事实上是非如此不可。 小志有了手机时候,告诉过她手机的号码,可每一次打他的手机,不是正在通话,就是说正忙,先挂了,完了他会打电话回来,可是兰草总也没有接到小志打来的电话。兰草就不再打电话了,免得白白惹自己伤心。有许多心情是要抑制的,比如绝望、衰伤、还有愤怒,要不然就只有疯掉或死亡。 满村子里就只有兰草是独居一个院子,和兰草同年的女人,和兰草先后一起嫁过来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是有孩子牵在手里,又有丈夫跟在身边。这件事情不能仔细去想, 却是不能不去想。兰草想村里人不会不这么掐着指头算,心里就堵得不得了。兰草错在哪里了? 有三只羊子可以出栏了,又有四只小羊出生,兰草的羊圈里容不下那么多的羊子,兰草也不想让自己累着,三十多亩草地,兰草答应了小志的一个远房本家,她只要一半的草,草的种与收全由他家负责,他家的孩子或媳妇一般在下午送草过来。有羊子要出栏 ,兰草就去找小志的大哥,王家的三儿子王三虎就负责公司里的羊子收购,不看他的眼睛,兰草也知道他在嘲笑她,他要寻机会一洗受耻的仇恨。兰草不会给他任何一点机会,从不想让自己和那个公司有一丝的瓜葛。大哥要将羊子卖到哪里, 那是大哥的事。
(二)
“ 咩,”又是那熟悉的、特别的一声叫,那是羊子告别生命的离歌。兰草从迷雾一样浓稠的梦中醒来了,窗外是如梦境一样迷茫神奇的浓雾,草湿了雾水,没法直接放到羊圈里了,看起来中午又得早早赶回来,一个上午,羊得饿着。 浓雾中,连自家的木栅栏也看不甚清了,只看见对面杀羊棚里一个黑影在模模糊糊地动,羊掩在了雾中, 一点也看不到,那个杀羊的男人看起来就象是在和雾进行着一场特别的舞蹈,仿佛那个男人是在杀雾,一会儿又听见水龙头里哗 哗 的水声,是那个人在洗刀子了,在一阵起落有致的舞蹈中,在刀割水洗之下,那雾果真一会子就散去了,露出了清清楚楚那男人的背影,一行一字排开的已被剥得光溜溜的羊,再露出了自家院里整齐的木栅栏。 时间久了,兰草才知道杀羊的事情得进行整整一个上午,大概总要到十一点多才能完工。羊们象是很满足自己被杀, 一只又一只羊被牵来, 杀羊人将它的下巴轻轻一捋,摸到喉结处,还没看清刀影,鲜血就流了出来,羊子在一声鸣叫之后就安安静静,杀羊人的尖刀从羊子的颈下起轻轻一划,就象是玉帛裂 开,杀羊人仿佛在为它脱去一件贴身的衣裳,他的手势那么体贴细致,有章有序,眨眼间,一只光溜溜的、干干净净的羊子就在眼前了。多么残忍而又多么美丽,兰草不忍辱负重心看,要是又不能不看。 象所有行业的行家里手一样,杀羊的男人在干完了最为关键的那部分活儿之后,用清水洗净了刀具,换下了雨鞋,走出那个三面有墙的屠宰棚,伸伸胳膊扭扭腰,十分悠闲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其余七八个人在棚里洗涮、清理,大概一直要忙到下午。有时候杀羊人下午也会出现在院子里,这时他手里拿的是一把二胡,自顾自地拉起来,丝弦一开, 那男人就象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十分浓密的黑发随着一种深处的节奏在颤动,他低着头、昂着头,侧着耳,他在望着什么、回想着什么,他在倾听着来自哪里的声音。他又在传播着到哪里去的声音。他的侧面是在屠宰棚里忙碌的男女,他的身后是大群将于明晨或下一个明晨告别生命的羊子,暮色降临,羊群中发出咩咩的叫声,是因为饥饿,还是回为害怕黑夜里的迷失;杀羊人又拉的是那个瞎子拉过的病中吟、二泉映月之类的曲子,昏暗的视线里,兰草木在了一只小凳上,泪水簌籁的流了一脸。 三面有墙的杀羊棚,不折不扣一个魔力无边的舞台,台前还有幕后的演出, 常常让兰草看得忘了自己。 杀羊的男人为什么总要拉这么一些伤情的曲子,他心里有什么难过,杀羊的人家在哪里,是谁的男人,谁的儿子,他长得是个什么样子。
( 三 )
星期天,兰草在给羊圈里起粪,满身是汗的忙活着,早先时候总是小志大哥来帮忙,兰草再三的谢绝了,兰草不要任何人可怜,不愿连累任何人。羊们突然咩咩的叫开了,王三虎咚地跳进了羊圈里,一言不发从兰草手里夺过铁锨,兰草连说不要,她自己能干得了。又不好和他抢铁锨,又不能阻拦他,锁着眉头不能不生气。 “我没你想得那么坏。”王三虎头也不抬地起圈。倒也是,兰草她是不是防人之心太过了,害得自己也喘不过气来。那么大一个羊圈, 不是三下两下就能收拾干净了的,兰草只得又拿了一张锨。 “怎么只见你养羊,没见你卖过羊,你的羊都哪儿去了。” “也没养成几只羊。” “不想照我的面。” “ 养羊够我忙的了。” “ 你,可真是戏里唱的,小姐身子丫环命,一个女人家,你给他家养羊干什么。” “怎么是他家,我是给我家养。给我养。” “好, 我以后来给你出圈,你别再进这个羊圈了,你见过几家的女人出圈哩。” “你别再来了,再来我就将羊全卖了。” “你怎是这么个瓷心眼儿,当初要跟了我,我会把你供起来,不要你受一点的委屈。你看你现在,弄得谁看了不难受。” “你现在就走吧。” “我是真心疼你。” “你要是有一点心,就求你不要害我。”王三悻悻地跳出羊圈,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憋得嘴唇都紫了,兰草不知自己惹下了一个大麻烦, 还是将一个麻烦永远打发了。 国庆节放假前,兰草在校园里看到了王总经理,兰草不知怎么就感自己可能教不成书了,从此要靠养羊度日了,她仿佛看见了羊圈里三虎那恶狠狠的眼光。 出乎意料的是,当天下午学校就召开了一个毫无前奏的表彰会,大地集团公司为每个孩子赠送了一个新书包,还奖励了极少一部分优秀教师和优秀学生,兰草和六年级的王老师拿到了最高奖金1000元。家长、学生个个拍手称道大地集团公司的好。兰草把那数目不小的一沓子钱捏在手里, 就象捏着羊圈里王三那恶狠狠的眼光,那钱折住、展开,怎么捏着都不舒服。1000元,相当于兰草五个月的民教补贴,或五只羊的利润。 星期天,兰草在起圈,三虎走来一边铲一边笑嘻嘻的说,“兰草,我爸同意我离婚了。” 兰草立刻就想到了那1000元奖金,心里堵得象塞进了泥。 “兰草,你懂我的意思么!” “ 懂,你爸的权利还不够大, 我还以为他是同意让你媳妇去死。” 三虎一言不发,勉强铲了几锨,终于撂下锨走了。兰草再没有看到三虎。 兰草乐得清静,清静并不可怕 ,凄凉的日子兰草也是过了一年又一年。 新出生的小羊十分美丽,一个个好象纯洁无暇的小公主,稚嫩、甜柔的咩咩声,是在诉说生命的柔弱无力,还是在轻叹面对天空大地的迷茫,也许,小羊是礼赞这一个个清新的早晨和诗意的黄昏。兰草一放学回家就把他们从圈里放出来,让它们自由自在地 院子撒欢、晒太阳,把珍珠一样的小羊粪球撒了一院,院子大着呢,四孔窑洞加上一片不小的空地,三只小羊咩咩地快乐在自己的伊甸园里。兰草还给小羊带上了红色、黄色的蝴蝶结,不厌其烦地跟在小羊身后扫院子,没人管着兰草不可以这么做。要是养羊不为赚钱就好了,她就只养小羊,象小公主一样可爱的小羊。对面院子里的丝竹之声清晰地传来,拉的又是并不忧伤的曲子,这样的时光但愿地久天长,这个院子里她愿意生活一辈子。 暮色降临,小羊羔蜷 在兰草身边咩咩叫着,一只小羊羔干脆就在棚栏口四蹄乱刨,仿佛是在说, 我要回家了,快送我回家。兰草起身打开院子的栅栏,送小羊回家。 对面院子里丝竹之声突然歇了,暮色深浓的院子里, 就只剩了兰草孤零零无处游移,身后是栖身的屋子、可兰草的家在哪里呢。 11月份的夜色似乎更比先前重了,压得兰草喘不过气来。关了门窗,窑里的黑暗愈发重得象铁似的压下来,压得兰草骨头都要断了,黑暗会将窑洞压塌么,那么兰草第二天就再不用起床喂羊、上课,在村人面前支撑这个院子了。冬天还很长,小志, 你是不是永远不回这个院子了,今年腊月几时回来呢。 兰草又在冬日的院子里陪着小羊玩,陪着她的只有小羊了。冬天的太阳也有这样温暖脸庞、温暖人心的时候,刚入冬, 兰草就得了四只小羊羔,真是感谢自己的羊,怎么那么能生啊,让村里的四邻们都眼红,兰草甚至想着花大价钱买一只新品种的布尔山羊回来,布尔山羊有着咖啡色的耳朵,高大的骨架,高贵大方,要是生下一两只小羊的话, 那可就值钱了。要有人帮她的话,她是一定要在全村第一个买布尔山羊的。冬天的阳光下, 兰草在自家的庭园里放牧着小羊,想往着、铺排着未来的光景。 “喂,你可不能只顾着小羊,让大羊天天早上饿得叫唤。”有人隔着栅栏招呼。这人是谁呢,不会是村里的人,村里不会有人跟她招呼的,可那瘦削的身形好象是在哪里见过,听那说话的口气仿佛是个知情人了。兰草来到栅栏前:我家羊天天叫唤么。 “可不是么,叫唤得人实在不忍心, 羊有死罪, 可没有饿罪。”那声音从容安详、低沉有力,就象是一个亲切的长辈在说着一个久已论证、人所共知的真理。这声音一下子就到了兰草的内心,兰草觉得自己真是残忍了,怎么可以让羊饿着呢。 “早上草湿了雾,不能喂。” “那你把栅栏开着,”兰草心咚地一跳,血一下涌到了脸上。 “那你在羊圈跟前放些草,有人看不下去了会把草倒进去。”来人立刻从容地改了话,就象他根本没注意到兰草脸上的热。 “嗯——”兰草总是习惯以这样一个模糊的声音对她模糊的事情发问。 来人立刻懂了她的意思,背在身后的手朝前一指:“ 对面,杀羊的。”兰草立刻点点头,并且无缘无故地笑了,那人朝前一指的手里有着一把明晃晃有杀羊刀,在太阳底下闪着含笑的光芒。 “ 我得去干活。”那人脸上笑意十分明显,仿佛她们之间很多年以前就熟悉了。兰草就笑着低头,以示道别。临别时,那人突然目光凝聚地落在了兰草脸上,眼睛里那刹那间的亮,兰草低着头也能感觉得到。那是陌生到了叫人心跳的目光, 兰草久违了的目光。 相亲时候,兰草听着介绍人不停地絮絮叨叨,她们在絮叨着什么,兰草一句也没能听明白,兰草只看见站在对面的小伙子很大的一双脚, 那皮鞋至少有43码,兰草还看见了他宽阔的肩膀, 楞角分明、干净可爱的下巴。 一米之内。兰草平视过去就内能看到他的下巴,不是兰草害羞, 兰草只是不愿意抬起头来送给他任何一分的仰视。正相亲时候, 突然下起雨来, 兰草就说她要走了, 她该去上课了,她当时在娘家的村子里当民办教师。小伙子听说这话,立刻紧张起来, 将一道凝聚的目光打在兰草脸上, 兰草只装做没看见, 很有礼貌地和在场的人告别。还没走出多远, 介绍人就追出来问她满意不满意。兰草说,还不定人家怎么样呢。心里想的却是,他家不来提亲才怪呢。 夜里洗漱完了, 兰草很偶然的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容颜,惊诧地发现原来镜子里的容颜足够的美丽。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脑子里不无缘无帮地冒出不知什么时候见过的两句诗来。她在镜子前细细的梳头发, 梳成各种各样的发型, 直到累了才离开镜子睡去。 杀羊的男人总会不时的出现在兰草家的栅栏外,有时是他一个人,有时是和他的同伴一起来,那几只羊一见他就咩咩的叫着,他就笑着、甚至是有几分得意的打开栅栏去装草,兰草也笑。 “你看我家的羊有多傻,怎能老麻烦你呢。” “ 羊和我有缘呢。” “ 那羊可傻了,不知道你干的活是专门要他们的命。”“ “瞧你说的这话, 要是让羊听懂了,你让我在它们面前怎么是好。” “ 那就给它们说你是专门送他们去到一个美丽的地方,你太会说话了,多亏是羊,要是人,还不七个压住八个抢。”说完了自己先笑得开心,又补上了一句: “就象杀羊一样。” “那是杀恐龙,要杀我这样的羊,只你一个就够了,再用不着别人。”血一下子涌到了兰草脸上, 就像她真的杀了恐龙一样。
(四)
兰草决定去城里寻找丈夫李小志,出山的公路悬在半山腰上绕来绕去,把兰草的腰都要扭断了,绕来绕去的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下车的时候,兰草甚至要明白丈夫为什么总不回家了。 站在丈夫所租住的那间平房门前时,兰草才知道什么事真要着手做起来并不是想象中的毫无办法,先找到在市里理发的三三,三三还是个嫩娃子呢,他干活的地方他妈不会不知道。兰草说,小志让我来市里找他呢,我偏把他说的那个地方忘得一干二净了,这么大一个城,可怎么找他呢。 兰草就从三三那里得了大体的方位,一路寻问着去了。 门上是一块红平绒的镶边门帘,红色平绒上绣的是一只白色的鸭子,没想到走过了几百里的路,所见的还是一样的手绣 门帘,不用说,这间挂着手绣 门帘 的房子里住的不会是小志一个,有一个女人大大方方为他挂上了手绣门帘。敲门之前,兰草将呼吸平静了再平静,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样的图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 开门的是果然是一个年轻女人,闭了眼睛进屋去,才发现只有年轻女人在家,兰草甚至很希望是自己找错了地方。但女人的回答却是肯定的。兰草说,“你是小志的媳妇吧。” 女人不否定也不回答,只说小志回来也没个准。不回来的时间也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杯茶的功夫,兰草顿觉索然无味,因为这女人不但是一个毫无戒备心的女人,更是一个毫无智慧机巧的女人,除了一幅形容尚且能过得去,真无半点趣味,身上除了一点虚荣意识是觉醒鲜活的之外,无一处体现出一个真正的生命,又还不是那种笨笨的傻傻的尚有可爱之处,这个不长脑子的女人会跟着任何一个给她一颗泡泡糖的男人走。小志选了这么一个只长一幅躯体不长脑袋的女人作为欺骗或是相伴的对象,兰草心里的恨意全消,倒有些替小志鸣不平。 兰草让女人打电话给小志。 女人就在电话里说, 有个亲戚来了,说是你老姨。说着就转过头来问兰草,兰草就吐出了一片茶叶说:“挣下两个钱了,倒连他老姨也不认得了, 你跟他说, 我叫兰草。” 一会子女人手里的手机响了,嗯嗯啊啊一阵子,女人说,小志让你到前边的东兴超市前等着呢。兰草明知是怎么回事,故意说,你也一起去吧,女人嚅嚅的,半天没说出一句意思完整的话来。 东兴超市门前,果然就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了曾经是自己的男人,还是在过年的时候见过小志,而眼下也已经是十月初了,仿佛仅仅为了时光的流逝,兰草的眼里便有了些泪意。兰草在认出他之后便再没有看他一眼,因为她看见他似乎是笑了一下,这无耻的笑容。兰草就一语不发的,跟着小志来到了附近的一家餐馆里,一个单间,小的就只能坐下两个人,兰草放下东西,先去洗手间,那洗手间简单到只有一个水笼头,一片影子模糊的小镜子,兰草还是慢慢吞吞的洗了脸,梳了头,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才出来。服务员问点什么菜,小志把菜单推给她,兰草就点了几样自己和小志喜欢的菜,不能说是奢侈,但也决对没有省钱的意思。 等菜上来的时间里, 就只有一杯没有任何浓度的粗茶。兰草一杯又一杯的喝那茶, 不喝茶又能做什么呢。 “家里都好吧,” “ 你妈在你哥那儿呢,你的那个院子里,羊也活着,人也没死,都好着哩。” 菜上来了,如愿的丰盛,味道也不错,兰草就一门心思的吃菜,小志每一次夹菜给她, 兰草就说一声谢谢, 客气得象是对待婆家的大伯子。剩下的意识就只有吃菜,就好象她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菜,好象她几百里的跑来就只为了吃这一席菜,兰草觉出自己就象刚才见到的那个不长脑子的女人。自个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津津有味地吃菜,一点事也不能想,想起空等了三年的时光,几百里路上撵来,只得来了这一席菜,泪水就要淹了心,再咽不下去这最后的一席饭,幸好肚子很饿,吃什么都能吃得下去。 小志一直不怎么吃菜, 他在抽烟呢, 那烟抽得一点也不自在。他一定在想这一件难堪的事,兰草才不管他想什么呢,兰草连自己想什么都不愿意理会。 “ 兰兰,要不你算了教书了,到城里来,我让她走。” 兰草正在夹菜,在丝毫没有思量这话的意义之前就机械地摇了摇头。尽管她不愿意放弃教书,但她清楚教书并不是让他们分开的原因。 “刚下来的时候,我不是也没站稳么!”兰草还是摇头, 并看了他一眼,那眼里的意思是:吃吧,扯这些淡话还有什么必要呢。 这一餐饭吃得让胃十分满意,兰草好象已经别无所求了。 旅馆里, 小志在洗脸,兰草看见了小志脖子上的一圈赘肉,洗完了脸又洗脚,脚拇指上长着两根毛有一寸长了,这一切都叫她觉得陌生,这个人不再是他的干净英俊的李小志了。 这一夜,先是楼下的车声人声吵得她无法入睡,大概这就是叫小志回不了家的城市吧,枕头又高又硬怎么着也不舒服,好不容易睡着了,却是睡在了梦里:脚底下弓着自己曾经的男人李小志,兰草指着小志的鼻子,眼泪婆娑唾沫飞溅,声音高八度地叫喊着:“混蛋!你他妈的不是浊蛋是什么,当初是你甜嘴嘴、蜜舌舌地哄了老娘来,你以为老娘真看上了你那根花花肠子,瞧上了你那张花猫脸,如今你倒把老娘当闲物放在一边, 你当你老娘是给你看庙的,混蛋!你滚远吧,跟你那没脑壳的婆娘混去!”指头狠命一点, 那弓着身子的李小志就骨里骨碌滚下了山崖,一直滚到了崖底。 兰草惊得叫出声来,就把自己给叫醒了。醒了, 兰草还是半天的不能动。可怕的梦境, 可怕的自己在梦中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泼妇,学了那么多年的温良恭俭,教了那么多年的文明礼貌,听了那么多年风花雪月的古曲,到最后就只剩下了一口一句老娘,只剩下了一句混蛋。李小志,你怎么可以将我数月整年的放在那里,我受不了了, 你怎么忍心!你不是混蛋是什么,你和这世上任何一个事不关己的人一样混蛋。混蛋的人, 混蛋的人群。 天快亮了,兰草打算天亮了就回家去,该谈的昨晚已和小志谈了,兰草知道她没指望小志替她选择,小志已经任她自生自灭了。入睡前,兰草让小志走了,兰草说她担心自己第二天早晨会变成了一具尸体,她活人的罪还没受够呢。小志就无耻地笑着走了。 回家的路依旧是七回八转,兰草晕头转向呕了一路, 把肠子都要吐出来了。 硷畔上照来大路上等, 你把妹妹闪在半路上。 兰草从来不愿意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 从来不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上除了学生和羊之外还有别的什么,这可不是出于洒脱,而是出于天生的单纯和温柔,可生活还是把这样一个艰难的处境给了她。小志并没怎么为难就答应了尽快将离婚手续办下来,听了那话,当时真想哭,可是一没有眼泪,二出不了声音。兰草这回没法再装给自己看了,她其实就是村人眼里那个可怜的男人不要了的弃妇,离婚是兰草提出来的, 可这并不能改变兰草被抛弃的事实。兰草这会才想起了自己在村人眼里的可怜,那冷冷清清的三年是怎么捱过来的。 现在那个杀羊的男人, 那个拉着二胡的男人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她便象夜航的人看到了岸上的一点点光亮,想着这一腔难肠的心事总有个诉说的地方,这一回才是真正的泪流满面,多么酸楚的泪,多么欢喜的泪,恨不得能一跳跳到他跟前, 一扑扑进他怀里,告诉他:我离婚了, 我自由了,我不是被抛弃的。 兰草到家时天已黑了,开了灯不到一刻的功夫,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那并不熟悉的,似乎还不敢确定的脚步声踏着兰草的耳膜由远渐近的来了,兰草在拼了全身的精力听那脚步声。 “兰老师回来了么!” 一出声便确定是那个杀羊的男人了。兰草没有应声,可那个身影还是来到了眼前,在这个曾幻想着要一扑入怀的人面前 ,兰草半天都没有动一下,甚至没有吱声。 “兰老师出门去了吗,要是不嫌弃,以后出门时就吱一声,有一只好象快下羔了, 饿不得的。” “ 多谢你照管我的羊。”兰草心里要说的是,连我自己都没得照管,哪里还能管得了羊。 “你脸色不好,是哪里不舒服!” “有些头晕。” “怕是受了风寒,你快上炕躺着,我做一碗姜汤来。”男人就十分自然的说,就象他第一次和她说话时那样,你把栅栏打开,我好帮你去喂羊。 兰草有气无力的就上了炕躺着, 拉了一块毛毯将自个从头到脚裹住了,头一落枕更是晕得天旋地转,一刹的功夫就像只死羊死猫似的掉进了没底的天窖。有人喊她喝汤,她不想动,推她她还是懒得动,她还在半空中打着转转。那人把她推起来,一手拿碗, 一手伸过去扶了她的肩,兰草几乎是被搂着了,兰草胡里胡涂就将一碗热汤喝下去了,胃里有了热气,头也不象先前那么晕,眼泪不仅是从眼睛里也从鼻子里流出来,一碗热汤, 一条温暖的手臂把兰草三年来的泪和委屈全勾出来 了,兰草一边哭, 一边抖着肩膀, 想抖开那支手臂,但那手臂怎么甩也甩不脱,紧紧的,兰草全身都在那个怀抱里了,兰草就痛彻地哭,泪水湿了男人的脸,再湿了男人的胸膛。 在杀羊人的怀抱里,兰草在一丝一缕地堕落,在心痛的堕落中获得了崭新的拯救:兰草的活着并不是毫无必要。小志你不该这样对待我;小志, 我一定要活下去;小志,我有权利活下去;小志, 我不是多余的! 当杀羊人再次走进院子里,兰草看见了他脸上羞惭的颜色,羞惭是兰草心上的光芒,杀羊人的脸上只有喜悦,他说,“可好些了!”双目的光芒象电流似的将兰草吸了去,正如同无数个梦境中的情形 一样,兰草飞娥似的朝着那个张开的怀抱扑过去,朝着杀羊人双目中的那一道亮和暖扑过去。 兰草仿佛又看到雾影里杀羊人在舞蹈,在杀羊人的情怀里,兰草成了一只纯洁的羔羊,一个热吻阻断了兰草的呼吸,兰草不需要呼吸了,兰草正在轻舞飞扬朝着死亡飘游,生命的热力在全身发散开来,躯干四肢的肌肤光滑潮润,仿佛新剥开的羊子,兰草在死亡的境界里飘扬飞奔,如此甜蜜、明亮、温暖的死亡,在死亡的飞升里,兰草获得了一次次的新生。 一片绿草地,草叶上还结着露珠呢,一只羊子在极其认真地啃食那片草,带胡子的嘴巴一抿一抿,先食了草叶,再嚼根,草要被连根拨起了,羊子吃得那么耐心细致,羊好象不是在吃草,而是在从事一种艺术创作,草因了羊子的存在而变得无限美丽,兰草仿佛只是田里的一片草,一缕缕被牵扯,一片一片被嚼碎,变成了羊子嘴里的一滴绿液。 “ 白糖到哪里去了?” “白糖融化了,融化到水里去了。”兰草走过学校旁边的幼儿园门口,听见那么稚嫩的童音在齐声回答老师的提问。 “ 白糖到哪里去了?” “白糖融化了,融化到水里去了。” 这诗一般的语言啊。杀羊人走出门槛回首时的那一瞥里,临别时从手臂到指尖的滑脱中,兰草的心里响起了那个稚嫩的、诗一样的声音,“白糖没有了”,“白糖融化到水里去了。”
(五)
清晨,迷雾里,“咩”的一声叫又响起来了,兰草习惯性地醒来, 才明白枕边已是空空的了,兰草知道, 早在第一只羊子辞职世的前几个小时里,杀羊人已离开了她的枕边。兰草好想有一只手臂, 一个人的声音在清晨叫醒迷失在梦中的她, 而不是一只羊子的死亡来惊醒她。可是兰草的梦想总是离再现实很远。 协议离婚办下来了,小志说这个院子给兰草住,修这院子时候,兰草也出了不少力。小志是永不打算回乡下了,还是舍不得拿出钱来为兰草作补偿。兰草和小志家里。人都明白,她迟早是要嫁人的, 难道她会一辈子住在这院子里不成。小志送的不过是个三年、两年的空头人情。就是这样,兰草还是一句不响的接收下来了。小志没有带那个不长脑子的女人回家,小志已经给足兰草面子了。 黑得不见五指的暗夜里, 杀羊人摸索着又要走了,兰草拉住他的手,说,你再不要走了,我从此解脱了。那一只长满了激情和欲望的手,刹那间僵硬了,仿佛不明白兰草的话,兰草又说,离婚协议书下来了。 那只手还是半天没有动一下,暗夜里,兰草也看到自己脸涨得彤红。兰草的身体了僵直了,是半躺在被窝里,却是比立在一个陡坡上更艰难。那只手终于活动了,在兰草的脸上划了划,说, 还是走吧,明儿我再来。 明儿,杀羊人没有来,再明儿,杀羊人还是没有来。兰草只知道一天是24小时,却不知这一天就是无数个秒钟。兰草无论做什么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得砰砰砰。 一个星期后,杀羊人回来了,杀羊人走进兰草的院子时, 兰草看见那冬天的落日红得极其夸张,金碧辉煌的阳光把杀羊人映成了一个神,他搬个小凳在兰草身边坐下,甜蜜的嘴巴满是微笑,温柔的目光坦坦荡荡。就象要这样和兰草坐一生一世。他说:“我回了一趟家,”那眼睛却在说,瞧你傻的, 以为我不来了吧 。“你不知道我那个女儿有多灵性,六岁了,可是什么都懂,看见她, 我真是连羊都不忍心杀。”兰草听着这些话, 不知怎么眼泪就下来了,好象那个六岁的小姑娘就站在眼前,兰草知道自己又一次失败了,她争不过那个不长脑子的虚荣女人, 她更争不过这个六岁的小姑娘。兰草脸上笑着,热泪长流。 “还有一个儿子,也两岁了,淘气得不得了。以前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些,你不是也没问么。我以前也教书,教得也不赖,都说继续教下去有指望转正呢,可她闹起来不分个家里家外,将人家学生娃娃的作业本都扯了。那两个钱也养不了家,就出来杀羊了,好歹落个心净。”天很快黑下来了,兰草安详地坐着听杀羊人说他的故事,怎么像听一个从小在一块长大的老朋友的故事呢,这个故事就发生在她的身旁,她不是不关切,但是却与她毫不相干。 “这几天你没好好吃饭吧, 我去给你做碗面条来。” “那太不合适了。”话一出口,兰草惊得捂住了嘴巴。分分秒秒在思念的人,曾经水乳交融合为一体的人,刹那间就陌生得仿佛仅见过他的面容了, 甚至他的面容也是模糊的了。 人心与人心的距离有多么遥远,兰草这辈子是没指望走到另一颗心的里头了。 “看见她, 我真是连羊都不忍心杀。” 那个六岁的小姑娘永远站在杀羊人的良心上,永远站在兰草的面前。兰草和杀羊人之间隔着这个天真的小姑娘,隔着太多的人。 黑暗的、模糊的一个冬天过去了,过了年,杀羊人又回到了镇上,回到了兰草的院子。可一个大年, 却使兰草由一棵鲜活滋润的草变成了一片枯黄的叶。兰草眼干心枯,茶饭无心。在杀羊人的怀里,兰草再没有美好的融化般的感觉,兰草只有泪水。杀羊人也很愁苦,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么。兰草好想听到杀羊人说“我离婚了。”可这是不可能的, 兰草也开不了这个口,兰草好想跟杀羊人说, 我想让你天天陪着,从黑夜到天亮。 兰草拿这一切的局面毫无办法,只有耐心的等,洒一串又一串的泪水。兰草说,就这样的话,你永远都不要来了。杀羊人说, 难道你看不出来, 我是当真的。兰草很想去分辨:你用什么来证明你的真?男人的身体不是玉,不是男人用不着用身体来证明爱情,而是男人的身体不具有证明爱的纯洁性,要证明爱,男人非得假借于其它世俗的东西,而女人,证明自己爱情的从来就只有身体,甚至生命。兰草无法面对这样的现实,兰草要么要全部的他, 要么汪下一肚子泪水赶他走。 正月里,那只羊下羔了,还是杀羊人给接的生,不到两个小时功夫,已经跪在羊妈妈的身边吃奶了,兰草呆呆的看着, 连杀羊人的问话也没有听见。 要是有个孩子多好,兰草多么想有一个象别人一样暖暖和和的、过得去的家。 因为有了杀羊人的帮助,圈里的羊子糊里糊涂就满20只了, 大的小的咩咩叫,很热闹的一个家族,杀羊人说把草地收回来,由他来收割,这样草才够用。兰草想一想还是选择了买草。两个人都有各自的活儿,顾不过来,再者兰草感觉眼前这美好的日子总是很虚浮。 虽说是这样,兰草还是和杀羊人一起上山了。山上的草连成了海,紫兰色的苜蓿花在开放,割草的人远远近近分布在一座座山峁上,红衣裳、兰衣裳,还有只穿了一件背心古铜色脊背。兰草穿的是一件浅黄衬衫。 “你真象一只黄蝴蝶。”杀羊人悄悄说。 “ 我真想化一只蝴蝶呢。” 兰草说。 “兰草,咱明儿还来割草。”杀羊人沉默了好一阵。 割草的活儿不是一天两天能完得了的,在这机械的重复动作里, 只听得信天游满山满沟飞。 对坝坝圪梁梁上那是一个谁, 那就是我勾命的二妹妹。
羊肚子手巾哟三道道蓝, 咱们见面面容易拉话话难。 兰草和杀羊人肩并着肩,在不断头的歌声里,他们的嘴闭着,但心里的歌儿在随着那悠扬的曲调在飞,真是有着说不出的愉快,好久没这么心情畅快过了,兰草和杀羊人一起站在了这兰天之下,青山之上。 碧草青青花盛开, 彩蝶双双久徘徊, …… 历经磨难真情在, 天长地久不分开。 亮哇哇的信天游在山峁、山梁上飞,兰草只听那熟悉到了再也不能的曲调,无意间却听见那歌词变了味。 对坝坝圪梁梁上那是一个谁, 那是我那要勾命的二嫂嫂。
麻柴棍棍顶门对闪闪开, 哥哥你双手提鞋翻墙来。 祖祖辈辈传唱的歌子, 唱的是一代一代人的爱和怨,当自己成了这歌里不言而喻的主人公,却只剩了促狭和恶毒。满山的歌声, 你去寻找哪一张嘴,兰草只但愿杀羊人没有听到这些词,她怕他受尴尬 ,更怕在这样的恶毒的歌声里, 她和他无颜相对。 天还早呢,兰草就和杀羊人一起下山来,西山的太阳血一样的红,流金一样的烫,一步一跳的耀着兰草的眼睛,将兰草尽情地嘲笑。 明儿,兰草没有上山去割草,再明儿也没有去,虽然杀羊人倒是坚持着要去。但兰草明白她面临的现实,杀羊人的这种坚持实质上是毫无意义的。 要走你就朝南远远的走, 要交就拚上性命和你交。
宁叫皇上的江山乱, 也不叫咱二人关系断。 谁留下这些歌,一辈一辈的在山梁上传唱着,也就是在山梁 上放开嗓子唱一唱,实现一场爱情,必得有一场誓死的心, 必得有一场家国离乱的动荡。 下午放学回来,兰草急急的走着,那么多羊, 不知道喂了没有,虽说有杀羊人帮忙,但兰草不敢太依靠。羊有死罪, 但没有恶罪。羊因为饥饿咩咩直叫, 兰草想起来就心里发慌。还没进院子就感觉到热闹异常,羊们先迎上来, 咩咩的十几只羊朝着兰草直叫,果然,两大筐草还好好的放在那里。兰草顾不了看一边的热闹只去喂羊,倒完一筐草才发觉那热闹是很近地朝着她来了。 “就是这个骚货吧,想抢老娘的饭碗,看老娘不撕了你这东西,让你再勾引我男人!自个的男人跑了就来勾引老娘的,有本事把自个的找回来!”辱骂声是不连贯的,被喝斥声,不明的吵闹声打断。兰草朝那边望了一眼,见有一个女人一扑一扑的要扑到她的院子里来,有几个女人拉着她,杀羊人手里牵着一双儿女在一边低声的叫着。兰草仿佛没看见那吵闹的人群,一眼看见的就只有那个小姑娘,那个在想象里见过好多次的小姑娘,果然是灵秀异常。兰草一动不能动,泪先淹没了全身。那女人拉扯着一群人渐渐的靠近了,一扑一扑的大概要将兰草当一本作业本撕了。上了那道坡了,兰草那宽敞寂寞的院子顿时就成了一个巨大、热闹的舞台。 “兰草, 你怎不跑呀,这么死相的, 等着吃亏呀!”是小志大嫂的声音。还有几个村里的妇女也快步的从四处近邻的院子里跑来,有的远远的站着, 有的站到了兰草身边。 女人在被人群拉扯着、簇拥着,一步一扯、一扯一骂的靠近兰草,每一声辱骂即使捂着耳朵也不能不听得很清楚。唾沫星儿都已经溅到了兰草脸上, 兰草一动不动,泪把兰草灌满了,淹没了,兰草动不了了。 这样的一场戏很不过瘾, 一方明显的弱势使这场戏的可看性大大降低,女人也许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一连声的叫着,“我今天非撕了这个嫖子不可, 装的那副可怜相,当老娘会吃你那套浪相。”女人一扑就要上来,危险迫在眉睫,兰草打了一个激灵才从泪雾中醒过来,眼前的场景也才能看得真切:女人一扑的刹那, 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在人群中亮出来 :“你再动,老子就杀了你!”尖刀逼在女人眼前,映着晚霞在闪闪发亮, 女人没有声音了,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秒钟, 两秒钟,一秒钟也会长到这样叫人无法忍耐。一个声音响起来, 如闪电划破夜空,如初春的暖风切开冰面,似神剑削金如泥,那个声音不是来自天外, 是来自场中。叫人窒息的寂静中, 那个声音颤颤的,和着恐惧、泪、还有期待,那个声音说:“爸爸……” 杀羊人手腕一松,明晃晃的尖刀暗淡下来了,兰草的泪又上来了,眼前的人影全在泪帘中蠕动,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杀呀,你杀,老娘就等着你杀!你不杀老娘不是人养的!”杀羊人手中的尖刀悬在半空, 悬在靠近他自己心脏的地方,他偏着头,放下刀子,和再次高举尖刀对他来说是一样的艰难。女人的在叫器着, 人群中的声音又开始悉悉嗦嗦响起来,兰草隔着泪水也似乎看到了杀羊人眼里的泪光,兰草飞泪上前,在众人没明白过来之前一扑上前夺下了杀羊人手里的刀子。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许多个声音在惊叫着“兰草!”“兰老师!” 这一声声叫将兰草震 懵了,兰草只是想着夺下杀羊人手中万分艰难的尖刀,现在尖刀在了自己手中, 许多的惊叫声朝着自己, 她要把手中的尖刀怎么办? 刀子悬在空中,破碎的光芒闪闪烁烁, 象长了无数双眼睛在 寻找着去处,兰草以一种自己也不能把握的力量, 回身就将一只羊子一刀刺死了,一只羊子已经割颈而死,鲜血就流在了食槽里,可还有别的羊子咩咩叫着,亲热地、满怀期待地向兰草靠近, 长长地伸着脖子等待着兰草用尖刀抚摸,在没有经历过死亡之前,也许,他们以为死亡只是一段泣血如花的休憩。亲切的女主人只会带给它们食物、清水、会将它们的儿女当宝贝 一样的待,她绝不会带给它们以灾难。五只小羊羔也欢叫着向兰草迎上来,以为她又是要带它们到院子里去撒欢。 羊圈里, 死去的羊子横七竖八,院子里, 五只洁白的小羊羔簇在一起,簇成了一朵带血的梅花。兰草不顾一切的将还留着体温的小羊羔抱在怀里,气绝声咽地哭,美丽的、温柔的羊子全都死了, 所有的梦想,包括生活的一部分来源都在这一刻断绝了。 “兰草,你……”是杀羊人的声音, 这刚刚熟悉起来的声音也要断绝了。兰草拾起身边的尖刀,头也不回就朝着那声音扔了过去。
(六)
经冬复又春, 几场雨之后,院子里就长起草来了,先是一丛一丛,到夏末时就成了阵势,夜里听得蛐蛐在草丛里鸣叫,不舍不断的。篱笆紧紧关闭着。 村里有人想借用这个院子,因为那实在是好大一片平展的院子,养个羊,盖个房什么的都不错,要卖也行。镇上有了越来越多的羊,羊一多, 倒卖羊的也多了,早点置下一院地方总不是坏事。去问李家老大,李家老大说,老二媳妇走的时候什么话也没留下, 现在还打听 不到她的音讯,再等等吧。 深秋了, 家家户户忙着收草,该青贮的青贮,该卖掉的卖掉。 王三虎不忙,三虎家有着几亩牧草,还有一个上千只的养羊场,但三虎就是不用忙青贮也不用忙收草。暮色降临,三虎又一次惹无其事地路过李家的院子去听蛐蛐叫,那院里的蛐蛐叫得特别有味,一声一声都叫到了三虎心上,都和着三虎的心音,三虎几天不去那里听听就觉得是缺了什么。 暮色昏糊,三虎毫无防备之下, 看到院子里一个十分虚飘的身影在铲草。“谁!”三虎怀疑那身影会在他的一声惊叫之下倏地消逝了。 可那身影缓缓地、十分质感地转过来,转过来的是那一张暗暗想了好几回,并不陌生的脸。三虎在看清了那张脸之后, 一跳就跳过栅栏来到了她跟前, 近在咫尺,三虎干咽了一口唾沫, 就去夺她手里的锨,不想一夺之下, 那锨还是稳稳当当在兰草手里。 “我来铲!” “是不是没有男人帮,女人就不能活了。”她看也不看他。 三虎, 这个只想讨个漂亮温软的老婆搂在怀里的男人此刻完全明白这女人了。 “ 对你,我可从没这么想!”三虎也不看她, 用力的就把铁锨夺过来了。 兰草又拿过一把锨,一边铲, 一边声音宏亮地说: “说清楚了,你帮我只是白帮,你不要后悔。” “我后悔啥,你就当我是一只羊。” 铲掉的草堆成一堆,露出青森森的地皮来, 就象三虎刚刚刮过的脸,兰草的脚从此就会天天踏在这院里,踏在这地上。 突然响起了孩子的哭声,哭声是从兰草窑洞里传来的。哭声并没有因为三虎楞神而停下来,倒是一声更比一声气急败坏,一定是睁开眼睛见身边没人就哭了,是尿湿了屁股,还是饿了,总之是十分生气十分委屈,哭到被子蹬开了,哭得耳朵里蓄满泪水了,一定是个不省事的胖小子。 兰草放下锨走了,三虎才回过神来。 “谁家的孩子!” “我的。” 门前的树叶黄了又绿了,暖暖的阳光里,一个胖呼呼的小男孩跟在小羊羔后面撒欢,兰草坐在院里织毛衣。在孩子的笑声里, 兰草恍惚看见杀羊人打开栅栏走进来,她好想问杀羊人白糖到哪里去了, 白糖要怎么才能再变回白糖,白糖的经历只有兰草一个人知道。兰草回到村子里并没有见到杀羊人,杀羊人离开了这个村子,哪个村子里没有他杀的羊,哪个村子里没有一个寂寞的女人呢。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兰草不是什么佳 人,但兰草不得不绝世而独立了。 兰草还在镇上的小学里教书,当然, 如果没有三虎的帮忙,她是不可再续上教书的,羊也养起来了,大的、小的还是十几只。孩子在叫,有时候兰草的笑声会特别响,象上课的铃声一样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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