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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训的发展与儒家的关系          【字体:
声训的发展与儒家的关系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31
声训的发展与儒家的关系
张以仁
仅供学员个人参考,请勿复制
读古书的时候,常可发现有一些注解很是特别,即被释语与解释语之间,存有著某一种声音上的关系:或同音,或音近(声音上某一部份相同).这种现象,有时候和一种特别的术语连在一起出现.那种术语有时候是「之为言」,有时候是「之言」.这种现象,不只古人注解里面有,若干谶纬的材料如《春秋说题辞》,《尚书璇玑钤》,《诗推度灾》,《诗泛历枢》,《孝经援神契》……里也有;不只是谶纬的材料里有,小学方面的著作如《释名》,《广雅》,甚至如《说文》也有;不只是小学方面的著作,甚至经典里,子书里也有.因为它是从音以见义,所以後人就把这种情形叫做「声训」(或称「音训」).
「音训」这个名词,不详起於何时.《晋书 徐邈传》说:
邈撰正五经音训,学者宗之.
《北史 刘芳传》说:
博闻强记,兼览苍雅,尤长音训,辩析无疑.
这里的「音训」,都只是「音义」的意思,与我们所讲的不同.「声训」一词,见於宋任昉〈王文宪集序〉:
公不谋声训,而楚夏移情.
梁武帝〈建学诏〉也有:
声训所渐,戎夏同声.
大概都是声誉教化的意思,与本文所谈的「声训」意义不同.什麼时候什麼人开始把从音以见义这一种诂训方法叫作「声训」(或「音训」),似乎没有人考证过.以仁腹笥不广,根据个人平居读书印象,大概是相当晚的事.好在这一点只是附带提及,我们且不深论.
严格说起来,把「声训」说成从音以见义是颇有笼统之嫌的.因为声训和普通的解说语义有很大的差别.普通解说语义,无论以雅言释方言或以今言释古言,都是说的「是什麼」,譬如《诗毛传》:
关关,和声也.
雎鸠,王鸠也.
「关关」的意义是什麼 是雎鸠的一种和谐的鸣声;「雎鸠」的意义是什麼 是王鸠鸟(雕类).但是声训则不然.声训说的是「为什麼」,例如《释名 释亲属》:
伯,把也.把持家政也.
〈释天〉:
雹,跑也.其所中物皆摧折,如人所蹴跑也.
伯父的伯,它的意义决不是把持的把.冰雹的雹,也决不是跑地的跑.而是说伯父之所以谓之「伯」,是因为从「把持」的意思而来.长子把持家政,故长子为「伯」;冰雹摧折众物,如人兽之蹴跑众物.冰雹之所以名「雹」,是从蹴跑之义而来.因此,严格说起来,如果要给「声训」下一个定义,应该是:利用语音的关系,阐明所释语的来源者为声训.
历来学者,多认为声训是解释字义的一种方法,与义训的差别只在於声训的被释与解释两部分有语音上的关系,而义训没有.这种观念上的含混从魏张揖的《广雅》开始,一直因沿下来.甚至到有清一代,学者如惠栋(《九经古义》),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刘师培等都不免时有.便是民国以来如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杨树达(《国语识小》),容庚(《中国文字学》)等硕学也不能免.至於时下坊间出版或翻印的有关训诂方面的著作,如胡朴安的《中国训诂学史》,何仲英的《训诂学引论》,齐佩瑢的《训诂学概论》,胡楚生的《训诂学大纲》,大抵因循旧说,不加思辨.至於像林尹的《训诂学概要》,王文涛的《实用声韵学》,更只是随兴发挥而已.这些都不必一一具体指证出来.因为本文并不想讨论声训与义训方面的基本差别问题.早已有学者如王力(《新训诂学》,《中国语音史》),如龙宇纯等,在这方面都有所说明.尤其如龙宇纯先生,他的〈论声训〉一文,在这一方面有很精细的讨论,而且作了相当彻底的釐清功夫.本文只取他们的结论,认为声训只是利用语音的关系,阐明所释语的来源.而本文所要讨论的,则侧重於这一方法在它发展的过程里和儒家的关系.
若干有关声训的特殊现象
在声训的资料里,有几种特殊的情形,可以提出来分别讨论一下:
同一语词,各家说法不一.例如:
(一)君
《荀子 王制篇》:君者,群也.(《荀子 君道篇》,《韩诗外传 五》,《孝经钩命决》,《白虎通 号篇》,〈三纲六纪篇〉同).
《春秋繁露 深察名号篇》:君者,元也.
《说文》:君,尊也.
(二)春
《礼记 乡饮酒义》:东方者春,春之为言蠢也.(《春秋说题辞》:「春,蠢也.蠢兴也.」《释名 释天》:「春,蠢也.万物蠢然而生也.」《春秋繁露 阳尊阴卑篇》:「春之为言犹偆偆也.」《白虎通 五行篇》:「春之为言偆偆动也.」皆同.)
《尚书大传》:何以谓之春 春,出也.物之出也.
《说文》:春,推也.
(三)伯
《释名 释亲属》:伯,把也.把持家政也.
《白虎通 姓名篇》:伯者,子最长,迫近父也.
(四)魄
《白虎通 情性篇》:魄者,犹迫然著人也.此少阴之气象金石著人不移,主於性也.……
《孝经援神契》:魄,白也.魂,芸也.白,明白也.芸,芸动也.形有体质,取明白为名.气为嘘吸,取芸动为义.(《纬书集成 卷五》).
(五)脾
《乐动声仪》:脾之为言并也,所以积精禀气也.(《纬书集成 卷三》).(《白虎通 情性篇》同.卢抱经校云:「旧并作辨,今据御览三百七十六改.下句御览作『所以并积气也.』今案下文言脾主禀气,则旧本是也.」惟《玉篇》卷七引《白虎通》「并」作「裨」,则可能受《释名》作「裨」之影响.)
《释名 释形体》:脾,裨也.在胃下裨助胃气,主化谷也.
(六)妹
《白虎通 三纲六纪篇》:妹者,末也.
《释名 释亲属》:妹,昧也.犹日始入,历时少,尚昧也.
(七)卯
《淮南子 天文训》:卯者茂茂然.(《史记 律书》:「卯之为言茂也.言万物茂也.」《诗推度灾》:「卯者,茂也.物茂渐成也.」《白虎通 五行篇》:「卯者,茂也.」《晋书 乐志》:「卯者,茂也.言阳气生而孳茂也.」《通典》:「二月之辰名卯,卯者,茂也.言阳气至此,物生孳茂也.」皆同)
《说文》:卯,冒也.二月万物冒地而出.(《释名 释天》:「卯,冒也.载冒土而出也.」与同.)
(八)木
《白虎通 五行篇》:木之为言触也.阳气动跃,触地而出也.
又〈情性篇〉:木之为言牧也.
《说文》:木,冒也.冒地而生.
《释名 释天》:木,冒也.华叶自覆冒也.
(九)肺
《乐动声仪》:肺之为言费也.情动得序.(《白虎通 情性篇》同).
《释名 释形体》:肺,勃也.言其气勃郁也.(《广雅》同).
(十)父
《白虎通 三纲六纪》:父者,矩也.以法度教子也.(《说文》,《广雅》同.桂馥《说文义证》改「矩」为「榘」,段玉裁改为「巨」,王筠《说文句读》以为「皆不必然」.)
《释名 释亲属》:父,甫也.始生己也.
这里,要说明两点:第一,多举例证,表示这样的例子不少;附录他书相同的说法,显示因袭的轨迹.第二,有些表面看起来好像不同而实际上可能是相同的例子我们要注意.例如「秋」,《礼记 乡饮酒义》说:「秋之为言愁也.」(《白虎通 五行篇》同.《太平御览》二十四引《尚书大传》作「秋者愁也,万物愁而入也.」)而《孝经援神契》云:「秋者,揫也.万物於此揫敛也.」而郑玄注《礼》读愁为揫,则二训实际相同;又像《广雅》云:「脾,卑也.」似乎与《乐动声仪》及《释名》训为「裨」之说不同,然王念孙认为《广雅》脱去「裨」字而误以曹宪之音注字为正字.则《广雅》并非异说.
同一人对同一语词,说法不一.例如:
(一)君
《春秋繁露 深察名号篇》:君,元也.君者,原也.君者,权也.君者,温也.君者,群也.是故君意不比於元则动而失本.动而失本则所为不立.所为不立则不效於原.不效於原则自委舍.自委舍则化不行.用权於变则失中适之宜.失中适之宜则道不平德不温.道不平德不温则众不亲安.众不亲安则离散不群.离散不群则不全於君.
(二)辟雍
《白虎通 辟雍篇》:天子立辟雍何 辟雍,所以行礼乐,宣德化也.辟者,璧也.象璧,圆以法天也.雍者,雍之以水,象教化流行也;辟之为言积也,积天下之道德.雍之为言壅也,壅天下之仪则.故谓之辟雍也.
(三)地
《白虎通 天地篇》:地者,元气之所生,万物之祖也.地之言施也.谛也.应施变化,审谛不设,敬始重终,故谓之地也.
(四)霸
《白虎通 号篇》:霸者,伯也.行方伯之职,会诸侯朝天子,不失人臣之义.故圣人与之.非明王之法不张.霸犹迫也,把也.迫胁诸侯,把持其政.
(五)火
《白虎通 五行篇》:火之为言委随也.言万物布施.火之为言化也.阳气用事,万物变化也.
(六)王
《春秋繁露 深察名号篇》:王者,皇也.王者,方也.王者,匡也.王者,黄也.王者,往也.是故王意不普大而皇则道不能正直而方.道不能正直而方则德不能匡运周遍.德不能匡运周遍则美不能黄.美不能黄则四方不能往.四方不能往则不全於王.
(七)谱
《释名 释典艺》:谱,布也.布列见其事也.亦曰绪也.主绪人世类相继如统绪也.
(八)毛
《释名 释形体》:毛,貌也.冒也.在表,所以别形貌,且以自覆冒也.
(九)书
《孝经援神契》:书者,如也.舒也.纪也.
《释名释书契》:书,庶也.纪庶物也.亦言著也.著之简纸,永不灭也.
(十)雨
《释名释天》:雨,羽也.如鸟羽动则散也.雨水从云下也.雨者,辅也.辅时生养也.
王力以为,包括刘熙的《释名》在内,这种各家解释不一致,乃至同一家解释亦不一致的一语数源的现象是「唯心主义的」,是「从心所欲地随便抓一个同音字(或音近的字)来解释」.他说:「彷佛词的真诠是以人的意思为转移似的.」他尤其以这种批评加之於《释名》.甚至说:「方言的读音不同,声训也跟著改变(如「天」「风」);方言的词汇不同,声训更必须跟著改变(如「绡头」「幅」).同一词可以有两个以上的语源(如「剑」).他的声训甚至达到了荒唐的程度(如「痔」).」
《释名》是否从心所欲地随便抓一个同音为说,或是否达到荒唐的程度,这话一时很难评断.其中那些和经典同训的部分我们不去说它.即如一些表面找不到根据的,像〈释天〉:
艮,限也.时未可听物生,限止之也.
实际上恐怕是从《易 彖传》的「艮,止也」而来.〈彖传〉郑注:
艮之言很也.一阳在上,二阴在下.阳君阴臣,不相与通.
王先慎因谓「限与很义通」.又如〈释州国〉:
五家为伍,以五为名也.
大概即取《周礼 小司徒》及党正的「五人为伍」的意思.毕沅《疏证》以为「家」字系「人」字之误,未免失之拘泥.当然也有的像被王力斥为荒唐的:「痔,食也.虫食之也.」我们一时还找不出根据来,但毕竟这类的不多.
郭某也有和王氏相同的意思.他在《甲骨文字研究》中说:
子丑之同音字如有一百,即可有一百种异说成立.
这话自然是极尽夸张之能事.综观声训资料,并不如此漫无涯际.即就子丑本题而论,事实上郭某此说也有问题.《淮南子 天文训》:
子者兹也……丑者,纽也.
《史记 律书》:
子者,滋也;言万物滋於下也.……丑者,纽也.言阳气在上未降,万物厄纽未敢出也.
《汉书 律历志》:
孳萌于子,纽牙於丑.
《白虎通 五行篇》:
子者,孳也.……丑者,纽也.
《说文》:
十一月.昜气动.万物滋.人以为偁.
纽也.十二月.万物动.用事.象手之形.时加丑,亦举手时也.
《释名 释天》:
孳也.阳气始萌,孳生於下也.
纽也.寒气自屈纽也.
子或训为滋,为兹,为孳.字形虽然不同,语词只是一个,便是孳生的意思.丑则所有的资料都训为「纽」,尽管有人以为「纽」的意思是「万物厄纽未敢出」,有人以为是「寒气自屈纽」,有人以为是「纽牙」,一指万物,一指寒气,一指草木,然而纽结渐伸之意则近似.
龙宇纯先生也有类似的说法.他说:
各家所言,彼此歧异.此可见诸说非其来也有自,不过臆说猜测而已.
他又说:
似此等一人之言,意若以为同一语言既受义於甲,又复受义於乙.自决非孳生语所当有之现象.不然,则尤见其说无所本.盖谓之源出於甲,不能自信.遂又多方牵连,求其无所遗漏.
对他们的说法,我暂时不拟置评.如果固执於求源的观点来讨论这方面的材料,无疑的,一个语词,如果有所谓语源,它的来源应该只有一个.不管後人对它有多少种说法,也许全没说对,决不可能全对.然而,我们是否能执著於求源的观点来探讨所有声训现象呢 尤其是我们所谓的求源的观点不过是我们後人从那些材料中抽象出来的.我们分析的功夫作得够不够 归纳出来的尺度标不标准 都值得我们三思.我想,如果我们将若干声训的实例,摆回它原来的历史的位置上去,然後理出他们发展的线索,或者能对这种特殊的现象提出另外的解释也不一定.那麼,我们可能不以为他们是任意的,轻率的,甚至胡闹的,荒谬的了!
儒家的正名学说与声训发展的关系
下面有些资料是特别值得我们注意的:
一是儒家的正名学说.
《论语 子路篇》: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 」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这里的「正名」,马融谓「正百事之名」;毛子水先生以为是「修辞立其诚」的意思.所谓「修辞立其诚」,就是不说空话假话,不随便说话,不说自己不知的话.竹添光鸿《论语会笺》发挥朱子之说,以为是正卫君蒯聩,蒯輙父子之名分;龙宇纯先生则以为「孔子所谓正名,只是要确定名称和确定名与实间的绝对关系.」他说:「换句话说,就是主张维系旧日社会的名分.他在对齐景公问政所说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即是其正名思想的具体说明」.龙宇纯的说法也可能是从朱子「正名分」的意思演绎出来的.无论那一种说法,即使像郑玄把它解释为「正书字」,它们最终的意义都是一样的.都可看出儒家是主张名实相符的.而且不只此也,春秋之世,礼坏乐崩,名分颠乱,法守荡然.孔子认为要宁息纷争,必须根本由正名做起.因此,这种正名思想的发展,最後必定落在名实的探讨上.而且必定要求名与实间的绝对关系.这种意思,後来荀子在〈正名篇〉以及董仲舒在《春秋繁露 深察名号篇》都发挥得相当透彻.〈正名篇〉说:
今圣王没,名守慢.奇辞起,名实乱.是非之形不明.则虽守法之吏,诵数之儒,亦皆乱也.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於旧名,有作於新名.贵贱不明,同异不别,如是则志有不喻之患,而事有困废之祸.故知者为之分别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下以别同异.贵贱明,同异别,如是则志无不喻之患,事无困废之祸,此所为有名也.
《春秋繁露 深察名号篇》说:
治天下之端,在审辨大.辨大之端,在深察名号.……是非之正,取之逆顺.逆顺之正,取之名号.名号之正,取之天地.……名则圣人所发天意,不可不深观也.
这种思想,正是一脉相传.名与实之间的关系是绝对的,天然的,要确定它,便得在「名」上下功夫.而声训无疑是最适当最方便的方法.我不知道这种声训的灵感是否来自象声之词 若干动物,其名自呼.(所谓其名自呼,是因为世人即以其鸣声为其名字的缘故).章太炎〈语言缘起说〉:
何以言雀 谓其音即足也;何以言鹊 谓其音错错也;何以言雅 谓其音亚亚也;何以言雁 谓其音岸岸也;何以言鴐鹅 谓其音加我也;何以言鹘鵃 谓其音砾格钩輈也.此皆以音为表者.
这种事实,当然不自章太炎写出来以後才为人注意到.远在章太炎之前,就有人说过.如桂馥《说文义证》谓「雅」字:
馥谓雅鸣哑哑,故谓之雅.淮南原道训:「乌之哑哑,鹊之唶唶.」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谓「鵃」字:
凡鸟鸣多取其声为之.
谓「鴠」字(《说文》:「渴鴠也」):
月令作「曷旦」……《太平御览》引「鴠,可旦也」,最为古本.曷旦,可旦,鸟语如此.
谓「 」字(《说文》:「铺豉也」):
此必鸟声如云铺豉.
再早一点的,如急就篇颜师古注谓「鹊」字:
鹊者,亦因鸣声以为名也.
如郭璞《尔雅》「鷑鸠鵧鷑」注:
小黑鸟,鸣自呼.江东名为乌 .
这种说法的资料,似乎可以追溯到子思.《中论 贵验篇》引子思曰:
事自名也,声自呼也.
子思之於儒家,是一个关键性的人物.他上承孔,曾,下启孟,荀,人称述圣.我以为《春秋繁露 深察名号篇》的「鸣而施命谓之名,名之为言鸣与命也.」与此恐怕也不无关系.象声之说是否与语言起源有关,这个问题的探讨在十九世纪东西方学术界虽都曾盛行一时,但现在一般语言学者都认为渺茫难稽,已经很少讨论了.我要说的是:也许正是这种自然现象,成了「声训」的引线,使得探究语源的人自然向声音一方面考虑.
配合这种正名思想而发挥儒家学说的主要工具既是声训,下面,就让我们来看一看在这一作用下的儒家运用声训的情形.也正是我们应该特别注意的第二点.
《论语 颜渊篇》载季康子问政於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所谓「问政」,就是问为政之道.这就前後文如「子贡问政,子曰:足兵足食.」,「齐景公问政於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季康子问政於孔子……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等例可知.季康子问为政之道,而孔子却找了一个同音的字,建立起它们二者间的绝对关系,说出一番道理.好像「政」字本身,天然就含有「正」的血统.这种办法,自具其惊人且直接而简明的说服力(这种说法,到了《礼记》,由於是哀公问,所以改了几个字,成为:「政者,正也.君为政,则百姓从正矣.」不知道孟子的「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 」和这有没有关系 )这种办法,不仅孔子优於为之,看样子即使不列入孔门的经常课业,也与它的教育方法及思想体系有密切的关系.《论语 八佾篇》记载了这样的一件事:
哀公问社於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宰我对哀公之问,很自然的便把声训之法使用出来.看来声训一事,已成孔门惯技.孔子之所以不满,不在於宰我使用声训这种方式(因为他自己也经常使用),而在他使用得不适当.孔子或许有更好的说法,但是宰我既然冒冒失失说出去了,他也不好再事更改.这种绝对的关系,岂是可以随便更改得的.所以他说「成事不说,遂事不谏」.(当然,这种绝对关系,就如真理一样,也不是任何人一猜便得的.此所以後儒对同一事物而异说纷纭也).
我说声训成了儒家的惯技,这从後儒使用的情形可以看出来.孟子便不只一次使用声训.上文举的「征之为言正也」是其中一例.还有像〈滕文公篇〉的:
庠者,养也;序者,射也;校者,教也.
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
都是.荀子更不必说,他的〈正名〉之篇实在等於声训的鼓吹.「君者,群也」的说法正是他的创获.我们试从这一例子追踪,可以发现它对後世的影响.
《荀子 王制篇》:君者,善群也.群道当,则万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长,群生皆得其命.
《荀子 君道篇》:君者,何也 曰:能群也.能群也者,何也 曰:善生养人者也,善班治人者也,善显设人者也,善藩饰人者也.
《周书 谥法》:从之成群曰君.
《春秋繁露 灭国篇》:君者,不失其群者也.
又〈深察名号篇〉:君者,元也.君者,原也.君者,权也.君者,温也.君者,群也.是故君意不比於元则动而失本.动而失本则所为不立.所为不立则不效於原.不效於原则自委舍.自委舍则化不行.用权於变则失中适之宜.失中适之宜则道不平德不温.道不平德不温则众不亲安.众不亲安则离散不群.离散不群则不全於君.(虽然说了很多,最後还是归结到「群」).
《韩诗外传 五》:君者,何也 曰:群也.为天下万物而除其害者谓之君.
《孝经钩命决》:君者,群也.理物为雄,优劣相决,以期兴将.
《白虎通 号篇》:君之为言群也.
又〈三纲六纪篇〉:君,群也.群天下之所归心也.
《汉书 刑法志》:从之成群,斯为君矣.
甚至於像《周书》太子晋回答师旷之问时说:
人生而重丈夫谓之胄子.胄子成人能治上官谓之士.士率众时作谓之伯.伯能移善於众与百姓同谓之公.公能树名生物与天道俱谓之侯.侯能成群谓之君.君有广德分任诸侯而敦信曰予一人.善至于四海曰天子.达於四方曰天王.四荒至,莫有怨訾,乃登为帝.
分明不是在讲声训,也不免受此一说的影响.
不只是《荀子》,《左传》也有声训.鲁宣公三年《左传》:
石癸曰:吾闻姬,姞耦,其子孙蕃.姞,吉人也.后稷之元妃也.
杨树达《读左传小笺》便说:「姞,吉,声训.」
《礼记》里面的声训更是不胜枚举.一直下来到《春秋繁露》,《白虎通》,《史记》(〈律书〉),《汉书》(〈律历志〉),《风俗通》,以及一些谶纬方面的著作如《春秋说题辞》,《春秋元命包》,《尚书璇玑钤》,《诗推度灾》,《诗泛历枢》,《孝经援神契》,《孝经钩命决》……等等,更是声训蠭出,都是沿著孔门这一线索发展.严格说来,这种声训,目的原不在真心探求语源,只是以之为手段,用来宣传儒家的思想.像上面所举的「君者群也」之例,往迹斑然,线索明显,我们怎麼能固执於求源的观点来说他们是胡说八道呢!(这里面我没有提到一些注解家如马融,服虔,卢植,郑玄,高诱,乃至许慎等的资料.我是有意的.我觉得他们由於注解的关系,反是走向求原的方向去,而为《释名》之先声.)
庄子与公孙龙子的语言理论与荀说的比较
在孔门这一声训的方式的蓬勃发展之过程中,有一些现象曾为学者们所提及,那便是庄子,公孙龙子对於语言的理论.这是我们应该特别注意的第三点.《庄子 齐物论》说:
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 然於然.恶乎不然 不然於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可乎可,不可乎不可.不可乎不可而可乎可.
〈齐物论〉这一章的主旨虽在破除是非的对待观念,但如果与荀子的〈正名篇〉若干理论比观,便可看出作者隐伏在这一番理论後面的对於名,实的关系的看法.荀子在〈正名篇〉曾对名,实的关系提出两个理论:一是「名无固宜,名无固实.」,一是「名有固善」.他说:
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於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名有固善,径易而不拂,谓之善名.
所谓「名无固宜」「名无固实」,便是说事物的命名,没有什麼合理不合理.名称并非天然的要跟某一事物相当,名与实之间并无绝对的关系.庄子所说的「物谓之而然」(物的名称是由人叫出来的),不正与荀子的「名无固宜」,「名无固实」之说相当麼
《公孙龙子 指物篇》说:
物莫非指,而指非指.
意思是物名没有不是由指定而来的,但用以指称的名并不即是所指称的物.这也就是「名无固宜」的意思.表示名,实之间没有绝对的关系.〈指物篇〉又说:
天下无指,物无可以谓物.
如果天下没有指定的名称,物则不可以称举.这和庄子的「物谓之而然」的话也有某一部份的接近.物待名而别,而名,物之间的关系是任意的而非绝对的.
又如杨朱,他的著作虽没有流传下来,但是,我们尚可间接的从其他著作上知道他若干言论.《列子 杨朱篇》说:
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
《列子》这部书出於後人伪托,但可能有些资料其来有自.胡适先生在《中国哲学史大纲》中便以为〈杨朱篇〉大体可信,马叙伦作《列子伪书考》举二十事为证而不及〈杨朱篇〉,刘向校此书残馀五篇之中亦有此〈杨子〉之篇,张湛〈列子序〉复谓其父遗存列子「唯馀〈杨朱〉,〈说符〉」,可见〈杨朱〉一篇颇有来历.如果把杨朱的对名实的看法,从〈杨朱篇〉中的范围作较为广泛的讨论,把它放在语言的观点上,则他的说法,也正是说明名实之间的任意关系.名之与实,初不相干,它们的关系纯粹出於後天的人为的安排.
列子,庄子,公孙龙子都在荀子之前,他们提出这样的有关语源的理论,有不有任何政治因素,甚至像老子的「无名」的理论包括在内,是不是针对儒家的正名主义而有的根本的攻击,很不易说.不过,有两点可以发人深思:一是声训之法,只出现於儒家有关著作之中.清张金吾著《广释名》,搜集有关声训遗文,至东汉末止,计一百五十三种书,多属儒家,或与儒家有关者(如《管子》,《淮南子》);二是荀子在〈正名篇〉於提出与列子,庄子,公孙龙子意义相同的「名无固宜」,「名无固实」之说外,另外提出「名有固善」的理论,很可以看出他当时所受的压力,以及他是如何的振起儒家正名的大纛.所谓「名有固善」,便是说名称有它本然之善美,某些名,实之间,还是有它必然的关系存在.语言可以强分为两部分,一种是原始语,一种是孳生语.原始语固然是约定俗成,和实物间没有任何必然的关系,但孳生语则不然,名,实之间往往有一定的关系存在.原始语有限,而孳生语无穷.这样一来,儒家的正名主义并不曾被语言的约定论所扼杀,反而在孳生语这一方面大有发展驰骋的馀地.这一层道理龙宇纯先生曾在他的〈荀子正名篇重要语言理论阐述〉一文中讲得很是精密,是该文主要创获之一.我不再赘言.但由於本文与龙文的重点不同,因此,我要特别说明一点便是,儒家的正名主义以声训为工具,在它发展的过程中,可能受到其他学派的攻击,而荀子把它的基础奠定下来,一劳永逸.而且即时使用声训之法,大谈其「君」道.把荀子看作儒家正名主义的斗士与功臣,似乎并不是过当的.
形训与正名的关系
其实,儒家的正名主义,并不只是以声训为工具,形训也是.在我们大谈声训与儒家的关系时,我们也不能不连带注意及形训与正名的关系,亦即与儒家的关系.所谓「形训」,便是从字形的结构来说文字的意义.如《说文》:
,三合也,象三合之形.
,草木华叶垂.象形.
齐,禾麦吐穗上平也.象形.
较早期的情形,并不如此纯粹.譬如鲁宣公十二年《左传》中说:
楚子曰:「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
(说文:武,楚庄王曰:「夫武,定功,戢兵.故止戈为武.」)
又宣公十五年《左传》:
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民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故文,反正为乏.
(说文:乏,春秋传曰:「反正为乏」.)
又昭公元年《左传》:
赵孟曰:「何谓蛊 」(医和)对曰:「淫溺惑乱之所生也.於文,皿虫为蛊.」
(说文:蛊,腹中虫也.春秋传曰:「皿虫为蛊,晦淫之所生也.」)
《春秋繁露 王道通》三篇:
古之造文者,三画而连其中谓之王.三画者,天地与人也.而连其中者(《艺文类聚》十一引无「其」字),通其道也.取天地与人之中以为贯而参通之,非王者孰能当是.
(《说文》:王,天下所归往也.董仲舒曰:「古之造文者,三画而连其中者谓之王.三者,天地人也.而三通之者,王也.」)
《左传》无论是否左丘明所作,和儒家必有深厚的关系.《春秋繁露》自不必说.日本学者竹添光鸿笺《左传》,多处指出这是「《左传》假文字以见义」.所谓「假文字以见义」,就是说藉字形来发挥自己的意见.它的初期原不是专为讨论文字而有,这和声训的情形是如出一辙的.而且它和孔子相当有关系.例如《说文》「士」字下说:
孔子曰:推十合一为士.
「王」字下说:
孔子曰:一贯三为王.
「黍」字下说:
孔子曰:黍可为酒,故从禾入水也.
孔子在什麼地方说过这样的话,现在找不到证据.许慎把它纪录下来,大概也是根据历来的传说.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云:
凡云孔子者,通人所传.(「黍」字下)
桂馥《说文义证》则怀疑是纬书所载(「王」字下).谶纬之书,假托孔子,或者是不免的.但是,也许有展转相传,真的出自孔子的也说不定.而谶纬材料中杂用形训声训以说字义的情形则是所在多有.例如:
《春秋说题辞》:精移火转生黍,夏出秋收.黍者,绪也.故其立字,禾入米为黍.酒以扶老.(引自《古微书》).
又:栗之为言续也.……故其字栗为西米.西者,金所立.米者,阳精.故西字合米而为栗.(引自《天中记》卷四十五).
《春秋元命包》:水之为言演也.阴化,淖濡,流施,潜行也.故其立字,两人交一以中出者为水.一者,数之始.两人,譬男女.言阴阳交物以一起也.(《天中记》卷九)
又:地者,易也.言养物怀任,易变化,含吐应节.故其立字,土力於一者为地.(《开元占经》卷四,又《天中记》卷七).
又: 字从井,井以饮人.人入井争水,陷於泉,以刀守之.割其情欲.人有畏慎以全身命也.故字从刀从井.(《一切经音义》卷七十两引).
《诗泛历枢》:午,仵也.阳起极於上,阴气起於下.阴为政时有武.故其立字,十在人下为午.(《玉烛宝典》卷五).
又:壬者,任也.阴任事於上,阳任事於下,阴为政,民不与.阳持为政,王天下.故其立字,壬似土也.(《玉烛宝典》卷五).
假名以托意,原是儒家的惯技.到了谶纬家手里,不过是变本加厉而已.但是我们由此更加可以看出,声训之原始,其作用本不在求源而在托意也!
结语
虽然王力等也曾说过「汉代人的声训仍然没有脱离孔子的『政者正也』的用意,仍然是以声训为手段.宣传儒家的政治思想」这种话(《中国语言学史》),但他在整个讨论的过程中,却常常忽略这方面的重要性.我有一个基本的看法:我认为任何牵涉到历史方面的问题,似乎不应该忽略它的发展过程.以莲实说莲花,人尽知其不可也.我现在不过是把这一层意思特别强调出来.这篇文章,除了对於若干有关声训的特殊现象作了概括的阐述,并讨论儒家正名学说与声训发展的关系,以及比较先秦诸子与荀子在语言理论上的异同及其意义,复以儒家的形训与正名的关系衬托儒家利用声训之法作为其宣传手段之意义外,并可得到如下的若干初步的结论:
早期声训,其作用原不在探求语源,乃是以声训为手段,宣传儒家的思想,和形训的情形正复相同.
以後的声训,有一部份可以很明显的看出来是沿著这一线索发展的.(另外应该是由各家注解到释名的一条求源的路).
因此我们似乎不必固执於以求语源的观念批评一切声训的资料.
原载张以仁《中国语文学论集》(台北:东升出版事业公司,1981年),页53-84.
清张金吾《广释名》采《释名》以前涉及声训之书,自称「凡一百二十馀种」,虽其中颇多展转钞引或与声训并无关系之材料,然亦可见声训现象出现范围之广.
《尔雅 释诂》下:「关关,噰噰,音声和也.」实从《诗 关雎传》及〈匏有苦叶传〉而来.然郭璞《注》及邢昺《疏》皆以「鸟鸣相和」「鸟鸣音声相和」说之,似非《毛传》原意.《尔雅》此文之上为「谐,辑,协,和也.」下为「勰,燮,和也.」皆为谐和之义.则郭《注》邢《疏》似亦未得《尔雅》原意.《毛传》郑《笺》下文以及孔《疏》屡以后妃之德和谐与之相况,孔《疏》且直以「声音和美」为说,因采用之.
《尔雅 释鸟》:「雎鸠,王鸠.」郭璞注曰:「雕类也.今江东呼之为鹗.好在江渚山边,食鱼.」(《诗》孔《疏》引作「江边沚中」.食上有「亦」字.)
把持王政的诸侯之长也叫作「伯」,大概也是师取这个意思来的.《白虎通》说:「霸者,伯也.行方伯之职,会诸侯朝天子,不失人臣之义.故圣人与之.非明王之法不张.霸犹迫也,把也.迫胁诸侯,把持其政.」
事实上义训中的假借字便有音的关系.
民国六十年九月,发表於《清华学报》新九卷第一,二合期.
《庄子释文》引「昧」作「末」,王先谦《释名疏证补》云:「恐非成国原文.」作末与下文义无涉.
《史记 律书》,前人或以为褚少孙所补.王元启《三书正 》则以为「所述二十八舍,十母,十二子,方隅,气候,久後之读史者剿取术家之言以为训释」,其他皆史公手笔.泷川资言颇是其说.此段文字正王氏以为後之读史者剿取术家之言为之者.
《广雅疏证》云:「裨,曹宪音卑.各本脱去裨字,音内卑字又误入正文.」
见王著《中国语言学史》第一章第五节.
从王先谦《释名疏证补》断句.
王先谦《释名疏证补》引.
《急就篇》「瘅热瘻痔哆 眼」,颜师古注:「痔,虫食後之病也.」大概是根据《释名》而来.似非别有所本.
《说文》:「纽,系也.一曰结而可解.」段注:「生时带并为屈纽,使易抽解.」颜师古注《急就篇》云:「凡结之可解者曰纽.」
见所著「论声训」一文.参注6.
见所著「荀子正名篇重要语言理论阐述」一文.《台大文史哲学报》第十八期.
《春秋繁露》一书,有人以为後世伪作,非出於董仲舒之手.如程大昌《春秋繁露书後》,朱熹《语录》,陈振孙《书录解题》等.而胡应麟《四部正 》则以为是东汉人所为.
日儒竹添光鸿《论语会笺》颇执著於就史实以论「正名」之义.不知「正名」之说,实是儒学精义所萃.夫子片言,每与其学说体系贯连,不可一偏视之.此所以荀子有〈正名〉之专篇,而董仲舒有〈深察名号〉之论.且後世儒者,或为诠释,或作发挥,异说纷陈,并不只是「言外推广」而已.
「守法之吏」,谓终身与法规条文相守之官吏;「诵数之儒」,杨倞注谓「偏儒」,王先谦集解:「诵数,犹诵说」;「志」,谓心意;「喻」犹明.
「辨大」,苏舆《春秋繁露义证》:「辨,别也.审事物之所以别异与其大纲,故曰辨大.下云:『目者,遍辨其事.凡者,独举其大』,正释二字之义.」
见《国故论衡》上.
象声之说,章氏等之外,饶烱《文字存真》,张行孚《字音每象物声》,刘师培《中国文学教科书》都曾提及.西人则洪保尔特(Humboldt),也相信所谓象声说.详周法高先生〈中国训诂学发凡〉一文,收入《中国语文研究》一书.
孔子使用声训,应该不只论语这一处.《易经 十翼》上面便有很多声训的例子.《十翼》相传是孔子所作.虽然近人如钱玄同(《读书杂志》第十期),冯友兰(《燕京学报》第二期〈孔子在中国历史中的地位〉),顾颉刚(《古史辨》第三册〈周易卦爻辞中的故事〉,〈论易系辞传中观象制器的故事〉),胡适(《古史辨》第三册〈观象制器的学说书〉),李镜池(《古史辨》第三册〈易传探源〉)等考证,以为《十翼》全部或部分决不是孔子所作,〈彖传〉成於《孟子》之後,〈说卦传〉晚到战国秦汉之间,〈系辞〉甚至晚到《淮南子》之後.但是也有人以为〈彖传〉是孔子所作,如梁启超(〈古书真伪及其年代〉),如张心澄(〈伪书通考〉).尤其张心澄之说,其出最後,於前人之说,指疵匡谬,或驳或难.於己说之建立,亦能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可惜全文太长,难以徵引.但个人对於他的结论,颇觉可以信从.如果〈彖传〉是孔子所作,〈彖传〉里面有很多声训.如「咸,感也」,「夬,决也」,「兑,说也」,「需,须也」,「晋,进也」,「离,丽也」等.
有人以为《孟子 梁惠王篇》「畜君者,好君也」以及〈滕文公篇〉「洚水者,洪水也」为声训(如容庚《文字学义篇》.董师同龢〈假借字问题〉——载於《中央日报学人》第三十六期),这是颇可商榷的.大凡声训,除被释语与诠释语有声音上的同近关系外,尚须含下列二要件:一是声训是讲「为什麼」,而义训是讲「是什麼」.二是义训的被释语与诠释语有著产生的先後关系.因为声训系探求语源.探求语源,自当上溯母语.义训则没有这一套.以此两要件衡量,「畜君」「洚水」二例,显然不是义训.
善群,杨倞注:「善能使人为群也」.群生皆得其命,杨倞注:「安其性命」.
班治,王先谦《集解》读班为辨,辨,治同义.班,辨唇音且同在元部;设,王先谦训为用;藩,屏藩,保护也;饰,文饰.有政治则有阶级,有阶级则有礼制,服物采章因是而生.
姚抱经校云:「用权於变」上有脱文.
《南齐书 祥瑞志》引《孝经钩命决》「君者」上有「谁者起视名将」六字,「兴将」下有「太祖小讳也.征西将军萧思话见之曰:『此我家讳也』」诸字,盖故意傅会於纬文.又日本学者安居香山,中村璋八合编之《纬书集成》引「谁」误「诸」,「祥瑞志」误「符瑞志」.
竹添光鸿《左传会笺》则以为是形训.他说:「姞字从吉从女,女亦人也,故曰:『姞,吉人也』,是字释矣.『后稷之元妃』,以其德言吉人之义也.」
「可乎可」以下或本在「道行之而成」句前.王师叔岷《庄子校释》据崔本及《淮南子》移於此.今从之.
王念孙《读书杂志》卷八之七以为此「实」字系涉上下文而衍.甚是.
「径易而不拂」,杨倞注:「径疾平易而不违拂.谓易晓之名也.即谓呼其名,遂晓其意,不待训解者.」王力《中国语言学史》说:「如果说出来,人们很容易知道它的意义,那就是好的名称.(如果意义含糊,妨碍人们的了解,那就是坏的名称了.)」(第一章第一节「语言研究的萌芽」)他训「易」为容易,「不拂」就是不妨碍.显然完全根据杨倞的注解.龙宇纯先生不以为然,他说:「後天约定的名称,与事物并无先天的关系,自无所谓易晓不易晓的分别.」他认为王氏一方面抱住杨注死译,一方面还居然认为「名无固宜」与「名有固善」为一个语言学原理,不知道这原是两个互不相容的命题.他说「名既无所谓宜不宜,便根本无所谓固善固不善.」他以为「名无固宜」是指约定俗成的原始语而言,「名有固善」则是指孳生语.他以为这种孳生语,有的可以依循声训的观点说得出道理来.他似乎把「径易」说成方式的不同,也就是指孳乳的方式有别於原始语;「不拂」则是不违拂,也就是说得出道理来.他的说法见於所著〈荀子正名篇重要语言理论阐述〉一文,载於《台湾大学文史哲学报》第十八期,五十八年五月出版.我以为颇可信从.下文即以他的说法为依据,不另说明.
俞樾《俞楼杂纂》云:「愚按『指』谓指目之也.见牛而指目之曰牛,见马而指目之曰马.此所谓『物莫非指』.然牛马者,人为之名耳,吾安知牛之非马马之非牛与 故『指非指』也.」(卷二十二)
俞樾《俞楼杂纂》云:「此承『物莫非指』而言.无牛之名,则无牛矣;无马之名,则无马矣.何也 无以谓之也.故曰:『天下无指,物无可以谓物』.」(卷二十二)
有人以为《公孙龙子》一书为後人伪托.如陈振孙《书录解题》,姚际恒《古今伪书考》.但也有人怀疑其中部分非原书.如顾实《汉书艺文志讲疏》,刘汝霖《周秦诸子考》皆疑〈迹府篇〉为後人所伪.《四库提要》则以为它是出自先秦.今人王琯《公孙龙子悬解叙录》则以为:一,由周至梁,本书完全无缺.二,隋唐之际,本书佚存未定(以仁案:〈隋志 道家类〉所著录公孙龙《子守白论》似即此书,说见欒调甫《名家篇籍考》,王氏似依余嘉锡《四库提要辩证》为说,似过慎.).三,唐武后时,更见著录,仍为完本.四,宋绍兴前亡八篇,賸六篇,为今本.(以仁案:《文苑英华》卷七百五十八有唐人拟公孙龙子论,说到公孙龙子「凡六篇」,而该文又提到唐高宗年号(咸亨十二年),则此书在初唐时已止有六篇.说见王启湘公〈孙龙子校诠序〉及余嘉锡《四库提要辩证》).王氏因此说:「综上四项,本书前後邅变之迹昭然可见.世乱兵燹,册典播荡,即有晦显之遭,宁为真伪之界 」友人何启民先生,总撮众说,而以为《公孙龙子》一书不伪.见所著《公孙龙与公孙龙子》一书,五十六年中国学术奖助委员会出版.
世传公孙龙,大别有二:一为字子石,儒家者流,孔子之弟子.此说见於《史记 仲尼弟子列传》,而司马贞《史记索隐》,张守节《史记正义》,张之锐《墨经注叙论》主之;一为名家倡坚白之辩者之公孙龙,见於《史记 孟荀列传》,〈平原君虞卿列传〉,《庄子 秋水篇》,《战国策》,《淮南子》诸书.与名子石的孔子弟子的公孙龙为二人.此说王应麟《汉书艺文志考证》与《困学记闻》,吴师道《战国策校注》,杨慎《论公孙龙子》,顾炎武《日知录》,汪琬《尧峰文钞》……等二十馀家主之.大概今传之《公孙龙子》不是儒家字子石的公孙龙,已为学者公认.详何启民《公孙龙与公孙龙子》一书.
我把《说文》的说法抄附一旁,是想提供一些对照的资料.我们可以看出,形训的初期,对《说文》的影响,正如声训一样.
如宣公十五年及昭公元年《左传会笺》.
在桂馥之前,郑樵《通志》也有同样的意见.而王鸣盛不以为然.他说:「此皆垂为典训,的然可信.乃郑樵以为必出谶纬,何所据邪 」(见《说文诂林》收《说文》引群说).今验谶纬材料,郑樵等之说,并非无据.而谶纬之说之来源,是否远肇孔子,则不得而知.
「米」为「水」之误.饶烱《说文部首订》有说.
任,天中记引作「仁」,疑误.怀任即怀妊.又天中记引「易」上有「交」字,是也.上下文皆四字为句.
情,一作「惰」,疑误.「人有畏慎以全身」,一引无「有」「身」字.於文义无碍.
《说文》:「午,啎也.五月阴气啎 昜,冒地而出也.象形.」段《注》:「四月纯阳,五月一阴 阳,冒地而出.故制字以象其形.」徐锴《系传》:「人为阳,一为地.∣为阴气贯地午逆阳也.」
《说文》有 字,音挺.隶定亦为「壬」(即「廷」字所从),下所从者为土.纬书盖误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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